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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魔人

2025-11-01 作者:流螢嘆花

老橡木桶酒館內,喧囂依舊。劣質麥酒的酸澀氣味、烤肉的焦糊味、汗液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息,以及鼎沸的人聲,構成了一幅外環區特有的、粗糲而充滿生命力的畫卷。

黎然獨自坐在吧檯最角落的一個高腳凳上,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黑麥汁。

渾濁的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泡沫,味道口感和啤酒差不多,或者說就是啤酒的平替,帶著一種工業合成的微苦。

他微微晃動著杯子,看著泡沫升起又破滅,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裡。

轉移的準備工作在“燈塔”內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壓抑的緊張感取代了之前的身份危機。

黎然暫時沒有分配具體的打包任務——他對那些精密儀器和繁雜的資料流並不熟悉。

在凱恩的示意下,他獲得了短暫的休整時間,並被安排到“老橡木桶”酒館的外圍區域等待進一步指令,同時也是一種低調的觀察哨位。

他能理解他們的反應——在一個被“神化”的光之巨人化身統治、視人類為草芥的世界裡,一個“自己人”的光之巨人,本身就是最大的悖論。

“怎麼了?在想甚麼?”一個略顯沙啞、帶著點外環區特有的油滑腔調的聲音,突兀地在黎然身旁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黎然心中警兆微生,但表面上不動聲色。他沒有立刻轉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去。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工裝的男人,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臉龐被風霜刻下粗糙的痕跡,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眼神卻不像普通的勞工那般渾濁麻木,反而帶著一種市儈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手裡也端著一杯黑麥汁,正用一種“自來熟”的、彷彿在廢墟里討生活的人都該有的那種隨意態度,打量著黎然。

“沒甚麼,”黎然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苦澀的黑麥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外環區那些沉默寡言的流民青年沒甚麼兩樣,“只是累了。”

“嘿,理解理解。”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齒,“這鬼地方,活著就夠累的了。

看你面生得很,剛來迦西亞?”他看似隨意地問著,身體卻微微傾向黎然這邊,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親近感。

黎然能感覺到吧檯後面,那個光頭老闆疤臉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這邊。

而在酒館更昏暗的角落裡,莉亞和蓋迪的身影也若隱若現,蓋迪似乎對這個新出現的男人有些微妙的警惕,帆布斗篷下的尾巴輕輕掃動了一下。

“嗯,跟著鐵鏽鎮的人來的,想找口飯吃。”黎然順著凱恩之前設定的身份回答,語氣平淡,帶著點初來乍到的拘謹和疲憊。

“鐵鏽鎮啊……那地方可夠嗆。”男人點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他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兄弟,看你人挺實在,提醒你一句。這外環區,想混口飯吃不容易,但路子嘛……也不是沒有。關鍵得跟對人,知道嗎?”

黎然微微側頭,終於正眼看向這個男人,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點點被勾起的好奇:“跟對人?”

“對咯!”男人見黎然似乎上鉤,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丙七區這邊,水渾著呢。

巡邏隊、幫派、還有那些神神秘秘不知道幹啥的……想安穩,得找個靠山。我看你體格不錯,眼神也正,要不要……給你引薦引薦?

保證比你跟著那些沒著沒落的流民強!”他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指在吧檯的木頭上畫了個意義不明的符號,然後迅速抹去。

黎然的心沉了下去。這個男人出現的時機太巧了,試探的意味也太明顯了。

這絕不是一個單純想拉人入夥的地頭蛇。

是內環區的探子?還是“燈塔”安排的又一次考驗?

他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和警惕混合的表情,模仿著流民應有的反應:“引薦?給誰?我……我可不想惹麻煩。”

“麻煩?”男人嗤笑一聲,拍了拍黎然的肩膀,力道不小,“在這鬼地方,不惹麻煩才是最大的麻煩!

放心,我介紹的,絕對是條好路子,穩當!”他眼中那份探究的光芒愈發明顯,彷彿要將黎然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黎然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多謝了。”黎然的聲音依舊平淡,帶著一種流民特有的、對任何“好路子”都本能保持的距離感,“但我還是就這樣吧。”

他放下幾乎沒動過的黑麥汁,杯底在吧檯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有時候,不招惹麻煩就是最好的方法。”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認命的麻木感,完全符合一個初來乍到、只想苟活下去的流民形象。

但這句話落在那個工裝男人耳中,卻像是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瞬間凍結的寒意。

男人臉上那副市儈的、拉攏人的笑容驟然消失,如同被寒風颳去的面具。他眼中那絲精明的探究瞬間被一種陰冷的、帶著審視和明顯不悅的銳利所取代。

他身體微微後仰,不再刻意靠近黎然,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陡增。

“哦?”男人從鼻腔裡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不招惹麻煩?年輕人,想法不錯。”

他慢悠悠地轉動著手裡空了的木杯,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杯壁上的汙漬,“但有些時候,麻煩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氣聲,卻像冰冷的毒蛇鑽進黎然的耳朵:“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些人,有些事,想裝作看不見,都難。你說是不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黎然身上那件破舊卻還算乾淨的外套,彷彿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品。

黎然絲毫不懼他話語中隱含的威脅,甚至沒有抬眼去看對方那張陰冷下來的臉。

他只是自顧自地把弄著手中的木質酒杯,指尖沿著杯口粗糙的邊緣緩緩滑動,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注。

渾濁的黑麥汁在杯底輕輕晃動,映著吧檯上方昏黃的燈光,在他深色的瞳孔裡投下兩點微弱的、搖曳的光斑。

他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身旁那幾乎化為實質的壓迫感置若罔聞。

這種沉默的、近乎無視的態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或恐懼的退縮都更讓工裝男人感到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他感覺自己蓄滿力的拳頭像是打在了空處,又像是一頭齜牙的鬣狗對著冰冷的岩石咆哮,對方連個眼神都欠奉。

男人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絲,握著空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眼中的陰冷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稜刺向黎然。就在他忍不住要再次開口施加壓力時——

“咚!”

一聲沉悶的重響在吧檯後方炸開,震得吧檯桌面都微微顫動。

是光頭老闆疤臉。

他不知何時繞到了靠近兩人的這側吧檯內側,將一個沉重的、裝滿了空酒瓶的金屬筐重重地頓在兩人面前的吧檯上,發出巨大的噪音。

幾滴渾濁的酒液從筐沿濺出,差點濺到工裝男人的胳膊上。

“喂!”疤臉老闆那如同砂紙摩擦般粗粗的嗓門吼了起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男人臉上,帶著濃烈的酒氣和一股彪悍的凶氣,

“我說那邊那個!你他媽耳朵塞驢毛了?!讓你別在這兒放屁聽不懂人話是吧?!”

疤臉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橫亙在兩人之間,他俯視著工裝男人,那雙銅鈴眼裡毫不掩飾地噴著怒火和警告:“要談你那些狗屁倒灶的‘生意’,滾出去談!再在老子的地盤上磨嘰,信不信老子把你和你的‘好路子’一起塞進下水道喂耗子?!”

這突如其來的、毫不講理的爆發,瞬間將酒館裡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酒客們看著疤臉老闆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再看看那個臉色鐵青的工裝男人,有的露出看熱鬧的興奮,有的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顯然都知道這老闆不好惹。

工裝男人被疤臉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殺機。

他放在吧檯下的手似乎動了動,但最終沒有拔出來。

他顯然認識疤臉,或者說,知道在這個魚龍混雜之地能開這麼大酒館、還能如此囂張的老闆,背後必然有支撐其囂張的資本和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陰鷙的目光越過疤臉那魁梧的肩膀,再次死死釘在黎然身上。

黎然依舊低著頭,彷彿對眼前的衝突毫無所覺,指尖依舊在杯口滑動,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更讓男人恨得牙癢癢。

“行,老闆你厲害。”男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冰冷刺骨。他不再看疤臉,只是對著黎然的側影,用只有黎然能聽清的音量,從齒縫裡擠出最後的警告:“小子,記住我說的話。‘熱鬧’……馬上就開始了。到時候,你躲不掉。”

說完,他猛地將手中的空木杯往吧檯上重重一磕,發出“咔”的一聲脆響,杯底甚至裂開了一道細紋。

他不再停留,帶著一身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陰冷怒氣,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酒館門口,粗暴地推開擋路的酒客,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街道的陰影裡,如同被夜色吞噬的幽靈。

酒館裡短暫的死寂後,喧囂重新湧起。疤臉老闆對著門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彎腰去收拾那個沉重的金屬筐,嘴裡還嘟囔著:“呸!甚麼玩意兒!晦氣!”

黎然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口的方向,然後落在吧檯桌面那杯被自己把玩了許久的黑麥汁上。

杯壁上,剛才被他指尖無意識劃過的地方,一道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見的、如同頭髮絲般的金色裂痕,正悄然隱沒在木質的紋理中。

“熱鬧”……馬上就開始了。

他端起酒杯,將裡面冰冷的、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澆熄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預感。

風暴,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近。而他,這個被夾在人類與光之巨人夾縫中的存在,註定無法置身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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