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鐵荒原的清晨,總是帶著金屬被露水浸潤的微腥氣。
小宇用撿來的鐵皮和靈草搭了個小小的“家”——三角形的屋頂是衝壓機的廢棄零件,牆壁是用螺母串成的“珠簾”,門口還種著兩株剛開花的鐵皮花,花瓣上的齒輪紋路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他正用小石子當“孩子”,用靈草的葉子當“被子”,嘴裡唸唸有詞地哄它們睡覺。
“小鐵一號要蓋好被子,不然會感冒的。”他小心翼翼地給石子蓋好葉子,又拿起一塊帶著螺紋的鐵皮,“這是爸爸,要去‘鐵媽媽’那裡上班賺錢啦。”
阿雅蹲在旁邊看熱鬧,手裡用軸承和靈草編了個小搖籃,把一顆圓滾滾的鋼珠放進去晃悠:“這個當妹妹吧,你看它多圓,像阿瑤(月瑤的妹妹)小時候的臉蛋。”
“好呀好呀!”小宇拍手笑,又跑去拉紫苑,“紫苑姐姐當媽媽,趙哥當爺爺,我們一起玩過家家!”
紫苑被他拽得沒辦法,只好坐在“家”門口的鐵皮板凳上,用藤蔓編了個“菜籃”,裡面放著幾顆圓潤的金屬球當“水果”。“那我要做鐵皮花湯,還要烤靈草餅。”她笑著說,紫色的狐耳在晨光中格外靈動。
趙康靠在“鐵媽媽”的機身旁,看著他們嬉鬧,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他手裡把玩著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在指尖轉動,偶爾碰撞到旁邊的齒輪,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像在給這場過家家伴奏。寶葫蘆懸浮在他手邊,吸收著鐵皮花與機械共生產生的特殊能量,混沌光團比往日更加溫潤,少了幾分吞噬的銳利,多了幾分包容的柔和。
“爺爺,該吃飯啦!”小宇舉著一片沾著露水的鐵皮花瓣跑過來,遞到趙康面前,“這是紫苑媽媽做的‘花瓣餅’,可香了!”
趙康接過花瓣,假裝咬了一大口:“嗯,真好吃,比李老的鹹菜還香。”
“嘻嘻。”小宇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跑去給“鐵媽媽”喂“飯”——其實是一小勺靈草營養液。“鐵媽媽也要吃,吃完才能有力氣上班。”
“鐵媽媽”的衝壓臂輕輕動了動,像是在摸摸他的頭,齒輪轉動的聲音變得格外輕快,像是在笑。鐵老鼠們圍在旁邊,有的用彈簧尾巴給小宇扇風,有的把收集來的亮片鋪在“家”門口當“地毯”,整個荒原都沉浸在一種孩子氣的溫馨裡。
紫苑忽然指著遠處的地平線:“那是甚麼?”
眾人望過去,只見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灰紫色的霧靄,霧靄中隱約有黑色的絲線在流動,像無數條小蛇在雲層裡穿梭。空氣裡的金屬腥氣突然變得刺鼻,鐵皮花的花瓣開始捲曲,靈草的葉子也失去了光澤,像是被甚麼東西抽走了生氣。
“它們在害怕。”小宇抱著“鐵媽媽”的齒輪,聲音發顫,“鐵媽媽說,有很壞很壞的東西要來了。”
趙康收起笑容,站起身。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空間正在劇烈波動,不是他熟悉的空間裂隙,而是一種帶著腐蝕性的、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正從遙遠的維度滲透過來。寶葫蘆突然劇烈震顫,混沌光團瘋狂旋轉,不再吸收能量,而是散發出強烈的警示光芒。
“是深淵。”趙康的聲音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萬界通商錄》裡有過記載,深淵是由無數瀕臨滅亡的小世界坍塌後形成的混沌區域,像一張貪婪的嘴,不斷吞噬著周邊的世界,所過之處,生機斷絕,只留荒蕪。
“深淵?”阿雅握緊爪子,貓耳緊緊貼在頭上,“是和財團一樣壞的東西嗎?”
“比財團壞一萬倍。”趙康望著天空中越來越濃的霧靄,那裡已經出現了一道細小的黑色裂隙,裂隙中滲出的氣息讓廠房的鐵皮開始冒煙,“它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徹底毀掉這裡的。”
紫苑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小宇和鐵老鼠們:“我們快進靈界!”
“來不及了。”趙康搖頭,他能感覺到整個蔚藍星的能量正在快速流失,世界的壁壘像紙一樣薄,“這個世界的本源早就被財團過度開採,加上我之前吸收的部分,已經支撐不住了,深淵一來,它會直接坍塌。”
話音剛落,天空中的裂隙突然擴大,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像是有無數只惡鬼在嘶吼。黑色的潮水從裂隙中湧出,落在荒原上,所過之處,鐵皮花瞬間枯萎,靈草化作飛灰,連堅硬的衝壓機都開始融化,發出痛苦的“滋滋”聲。
“鐵媽媽!”小宇哭喊著想去碰衝壓機,卻被趙康一把拉住。
“別碰!那是深淵濁氣,碰到就會被腐蝕!”趙康將混沌靈力凝聚成屏障,擋在眾人面前。濁氣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屏障表面泛起漣漪,竟在緩慢消融。
“鐵媽媽”發出一聲悲鳴,它沒有逃跑,而是將所有鐵老鼠護在身下,衝壓臂高高舉起,朝著黑色潮水撞去。接觸的瞬間,它的機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但它依舊死死抵擋著,為眾人爭取時間。
“它在說……讓我們快跑……”紫苑的聲音帶著哭腔,狐耳耷拉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趙康看著“鐵媽媽”融化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後驚慌失措的小宇和鐵老鼠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興奮。
“跑?為甚麼要跑?”他握緊拳頭,混沌靈力在體內瘋狂湧動,“我早就想看看,這所謂的深淵,到底有多厲害!”
他喜歡這種絕境。喜歡在毀滅邊緣尋找生機,喜歡在絕望中撕開一條生路。萬花城的算計、法師塔的窺探、財團的追捕,都太溫吞了,只有這種直面毀滅的碰撞,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真正活著。
“阿雅,帶小宇和鐵老鼠進靈界!”趙康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激昂,“紫苑,用藤蔓纏住我,別讓我被深淵捲走!”
“趙哥!”阿雅急得大喊。
“快!”趙康厲喝一聲,雙掌齊出,混沌靈力化作兩道金色洪流,朝著黑色潮水撞去。洪流與濁氣碰撞的瞬間,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金色與黑色相互吞噬、湮滅,激起漫天煙塵。
紫苑不敢猶豫,藤蔓瞬間纏緊趙康的腰,另一端深深紮根在靈界——她知道趙康的脾氣,決定的事不會改變,只能盡全力幫他。小宇被阿雅強行拉進靈界,他趴在靈界的屏障上,看著趙康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起伏,哭得撕心裂肺。
天空中的裂隙越來越大,整個蔚藍星開始解體,大地崩裂,城市坍塌,財團的裝甲車像玩具一樣被黑色潮水捲走,連面具男驚恐的尖叫都沒能傳出多遠。鏽鐵荒原徹底被濁氣淹沒,只有趙康的金色屏障還在頑強地閃爍,像黑暗中一點微弱的星火。
“來得好!”趙康仰天長嘯,寶葫蘆突然飛到他頭頂,不再防禦,而是張開葫蘆口,對著深淵裂隙瘋狂吸收。那些腐蝕性的濁氣被吸入葫蘆,經過混沌光團的轉化,竟變成了一種狂暴而純粹的能量,融入他的體內。
他的氣息在飛速暴漲,混沌靈力不再溫和,變得凌厲而霸道,金色屏障外甚至泛起了一層黑色的光暈——那是深淵能量與混沌力融合的跡象。
“這才有意思!”趙康大笑,主動朝著裂隙飛去。紫苑的藤蔓被拉得筆直,靈界裡的少女們都能感覺到那股恐怖的拉扯力,雪女們用冰稜加固藤蔓,狐族用盡全力穩定空間,月族少女們跪在地上祈禱,連靈界的機器都在瘋狂運轉,為藤蔓提供能量。
當趙康的身影即將進入裂隙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靈界的方向,那裡有他要守護的人,有他親手搭建的家。然後,他不再猶豫,帶著紫苑的藤蔓,一頭扎進了那片無盡的黑暗。
深淵裂隙在他進入後迅速收縮、閉合,最後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蔚藍星的殘骸在宇宙中漂浮,只有那片鏽鐵荒原的中心,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金色光暈,像是一個未完待續的承諾。
靈界裡,小宇抱著那把黃銅鑰匙,呆呆地望著趙康消失的方向。阿雅蹲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貓耳低垂,沒有說話。紫苑的藤蔓還保持著緊繃的姿態,另一端延伸向虛無,彷彿還在連線著那個進入深淵的身影。
深淵之中,趙康感覺自己被無數股力量撕扯、碰撞。這裡果然如《萬界通商錄》所說,是無數小世界的殘骸組成的混沌地帶,腳下是坍塌的大地,頭頂是破碎的天空,遠處能看到漂浮的城市碎片和扭曲的法則痕跡。
“歡迎來到深淵,外來者。”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你的能量……很美味。”
趙康握緊拳頭,混沌靈力與深淵能量在體內交織,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想吃我?”他活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就來試試。”
深淵血戰,從此刻開始。沒有過家家的溫馨,沒有共生的溫柔,只有最原始的碰撞,最直接的廝殺。而這,恰恰是他此刻最渴望的戰場。
故事,在鐵皮花的凋零與深淵的咆哮中,拐向了最狂暴的篇章。那個在荒原上陪孩子玩過家家的身影,此刻正站在毀滅的中心,握緊了拳頭,準備迎接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深淵的黑暗,或許能吞噬無數世界,卻未必能熄滅他眼中的那團火——那團名為“戰意”的,不滅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