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的風,總帶著一股鹹腥的潮氣。趙康站在新築的望海樓頂層,憑欄遠眺。蔚藍的大海在陽光下翻湧,遠處的海平面與天際線連成一線,壯闊得讓人心頭髮顫。
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下百米處——那裡,納虛葫正懸浮在深海之中,通體散發著淡淡的靈光。葫口朝下,形成一個肉眼難辨的漩渦,將方圓五百米內的海水源源不斷地吸入其中。海水中的魚蝦、海藻、珊瑚,乃至潛藏的沉船、珍寶,都被這股吸力捲動,如百川歸海般湧向葫口。
“先生,晚飯準備好了,是剛從海里撈的石斑魚。”梅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溫酒和幾碟小菜。
趙康轉過身,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用海中的海馬泡的,帶著一股獨特的醇厚,是他來海邊後新發現的滋味。“葫蘆那邊怎麼樣了?”他問道,目光依舊不自覺地瞟向海面。
“蘭姐姐剛去看過,漩渦又大了些,連遠處打漁的船都繞著走呢。”梅放下托盤,語氣裡帶著幾分新奇,“她還說,葫裡的小世界好像又擴大了,隱約能看到成片的陸地。”
趙康點頭,心中瞭然。將納虛葫沉入深海,是他半個月前的突發奇想。他發現葫中的靈液湖雖已成型,卻始終缺了一股“生生不息”的活力,而大海作為孕育生命的源頭,或許能補足這份缺憾。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自葫蘆入海後,他每天都能清晰地“看”到葫中世界的變化——
起初,吸入的海水在葫中化為混沌之氣,被陰陽蓮子散發出的靈光淨化,析出最精純的水汽,凝聚成雲。沒過幾日,雲層便開始降下絲絲細雨,這些雨水落在靈液湖中,讓湖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從原本的百里方圓,擴充套件到如今的三百餘里。
更奇妙的是,那些被吸入的魚蝦、海藻,在經過混沌之氣的淬鍊後,竟發生了異變。普通的海魚長出了金色的鱗片,能在靈液中自由遊動;不起眼的海藻變得通體晶瑩,散發著淡淡的靈氣;就連沉船裡的朽木,也在靈液的浸泡下,漸漸生出了新的嫩芽。
“下去看看?”李青蘿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她披著一件素色的披風,顯然剛從海邊回來,髮梢還帶著溼氣。
“好。”趙康笑道,與她一同下樓。
他們的莊子建在一處背山面海的坡地上,青磚黛瓦,與周圍的漁村融為一體,卻又透著一股低調的雅緻。莊子後院有一處通往海底的密道,是趙康用逍遙御風的氣勁開鑿的,牆壁上鑲嵌著從海底採來的夜明珠,常年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走到密道盡頭,推開一扇由玄鐵打造的閘門,便看到一個巨大的水潭。納虛葫就懸浮在水潭中央,葫身已從原本的翠綠變成了深邃的蔚藍,表面流轉著如海浪般的紋路,彷彿與外面的大海連成了一體。
趙康伸出手,指尖與葫身相觸的瞬間,識海便與葫中世界建立了連線。
此刻的葫中世界,已完全變了模樣——
天空是澄澈的蔚藍,飄著潔白的雲朵,細雨如絲,潤物無聲。下方不再是單一的靈液湖,而是出現了連綿的陸地,有的覆蓋著翠綠的植被,有的裸露著黝黑的岩石,還有的地方隆起低矮的山脈,形態各異。
靈液湖已與新形成的河流、湖泊相連,構成一張巨大的水網,水中游動著五彩斑斕的魚蝦,偶爾還有背生雙翼的怪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最讓趙康驚喜的是,陰陽蓮子周圍,竟長出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樹木的枝幹呈現出玉石般的質感,葉片閃爍著靈光,林間棲息著一些從未見過的鳥獸,通體雪白,眼神靈動,顯然已開啟了靈智。
“真像個世外桃源。”李青蘿湊到趙康身邊,透過他的視角“看”著葫中世界,眼中滿是驚歎。
“還差得遠。”趙康收回手,眼中卻難掩笑意,“現在只是有了‘形’,還缺‘神’。等甚麼時候能孕育出真正的生靈,才算初步成型。”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大海中的資源無窮無盡,蘊含的生命之力更是難以估量,假以時日,葫中世界或許真能成長為一個獨立的小天地。
回到莊子時,天色已暗。梅蘭竹菊正在院中擺宴,桌上的菜餚全是海味——清蒸石斑、蒜蓉粉絲蒸扇貝、油炸小海魚,還有一大盆用靈液湖水燉的鮑魚湯,香氣四溢。
“先生,您看我撿的貝殼!”菊獻寶似的捧來一個巴掌大的海螺,螺殼上的花紋如孔雀開屏般絢爛,“放在耳邊,能聽到葫裡下雨的聲音呢。”
趙康接過海螺,放在耳邊。果然,裡面傳來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與葫中世界的雨絲遙相呼應,奇妙得很。“不錯,收起來當擺件。”他笑著將海螺遞給菊。
席間,蘭說起今日在漁村聽到的傳聞:“村裡的老人說,最近海里不太平,好多漁船出去就沒回來,有人說是鬧海怪了。”
“怕是被葫蘆的漩渦捲進去了。”趙康道,“明天讓靈鷲宮的人去附近通知一聲,讓他們別靠近這片海域。”
李青蘿點頭:“再給村裡送些糧食和布匹,也算補償。”
他們雖不在乎那些漁民的生死,但也不願平白無故結下因果。何況這漁村的百姓淳樸,時常送些新鮮的海產過來,相處得也算融洽。
夜深人靜時,趙康獨自來到望海樓。海面上的漩渦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芒,如同一顆鑲嵌在大海中的寶石。他運轉逍遙御風,將神識沉入納虛葫中。
陰陽蓮子此刻已變得足有磨盤大小,懸浮在世界的中央,散發出的靈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璀璨。蓮子周圍的混沌之氣越來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空氣,甚至能聞到草木的清香。
趙康嘗試著將一絲真氣注入蓮子中。剎那間,葫中世界的雨勢變大,地面上的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河流奔騰得更加湍急,整個世界都彷彿活了過來,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原來如此……”他輕聲呢喃,心中豁然開朗。納虛葫吸收大海的生命之力,而他的真氣則是催化劑,能加速世界的演化。這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他收回神識,望著窗外的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彷彿在訴說著億萬年的滄桑。人類在大海面前,是如此渺小,可納虛葫卻能將這片浩瀚納入其中,化為滋養自身的養分。
這或許就是“逍遙”的真諦——不僅要逍遙於天地之間,更要能容納天地萬物。
趙康伸了個懶腰,轉身下樓。葫中的世界還在慢慢成長,他有的是時間等待。眼下最重要的,是睡個好覺,明天早起看海上日出。
至於那些所謂的江湖紛爭,遼國鐵騎,早已被他拋到了腦後。
大海無垠,葫中自有天地。這般日子,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