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的晨霧尚未散盡,趙康已在竹林深處站定。
他雙目微閉,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呼吸悠長而平穩。隨著每一次吸氣,天地間的微光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絲絲縷縷地匯入他的口鼻;呼氣時,又有淡淡的濁氣從周身毛孔溢位,在晨光中凝成細微的白汽。
這是他吸納朝陽紫氣的第三個月。
如今的他,早已不需要刻意結印引導。陰陽二氣在丹田內流轉不息,納虛葫如核心樞紐,自發地牽引著天地間的紫氣,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每一次吞吐,都像是天地在與他呼吸相應,那種吞天噬地般的暢快感,讓他隱約體會到上古練氣士“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意境。
“呼……”
一口濁氣吐出,趙康緩緩睜開眼。眸中靈光一閃而逝,周身的霧氣彷彿被無形的屏障推開,露出他越發清俊的面容。
這具身體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面板白皙通透,彷彿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瑩潤光澤;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如今卻透著一種凝練的力量感,看似清瘦,實則每一寸肌肉都蘊含著爆炸性的潛能;甚至連頭髮和眉毛,都比以往更加烏黑亮澤,帶著勃勃生機。
“道家功夫養身,果然名不虛傳。”趙康伸出手,看著指尖流轉的淡淡紫氣,心中感慨。
他想起嶽不群。那位華山掌門年近六十,卻能保有二三十歲的容貌,靠的便是紫霞神功的滋養。而他如今有陰陽二氣為基,朝陽紫氣為補,納虛葫調和,養身效果遠超紫霞神功,身體的“剔透”之感,怕是嶽不群也望塵莫及。
這種“剔透”並非指身體變得透明,而是一種內在的純淨與協調。經脈暢通無阻,真氣流轉自如,五感敏銳到能捕捉風中落葉的軌跡,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周圍生物的氣息流動——這是身體與天地達到高度契合的徵兆。
他試著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真氣。不再是單純的陽氣或陰氣,而是陰陽交融的混沌之氣,看似平淡無奇,卻蘊含著沛然偉力。輕輕一彈,真氣化作一道細不可察的氣絲,瞬間射向三丈外的竹竿。
“嗤!”
氣絲沒入竹竿,無聲無息。片刻後,那根碗口粗的竹竿竟從內部斷裂,切口光滑如鏡,彷彿被無形的利刃切割過一般。
“劍絲已成,更勝往昔。”趙康滿意地點點頭。
上一世他練劍成絲,靠的是葵花真氣的極致爆發,雖快卻耗損巨大;如今以陰陽二氣催動,氣絲更凝練,操控更精微,消耗卻不足往日的三成。這意味著,他即便不用劍,單憑指上功夫,也足以應對絕大多數高手。
至於一陽指,更是被他練出了新的境界。
少陽真氣與他的陽氣本就同源,在朝陽紫氣的溫養下,越發精純。如今他不僅能一指洞穿堅石,更能將少陽真氣注入他人體內,活血化瘀,療傷止痛。前幾日靜玄師太練劍時不慎扭傷了手腕,他只是輕輕一點,便讓她疼痛立止,連靜玄師太都嘖嘖稱奇,追問他是何時練就的這手絕活。
“一陽指既能傷人,亦能救人,段家能以此立足,果然有其道理。”趙康心中暗道。
他如今的狀態,說是“深不可測”也不為過。只是他性子淡然,加上刻意收斂氣息,除了偶爾指點他劍法的靜玄師太,竟無人察覺到這個看似普通的俗家弟子,已是江湖中少有人能及的高手。
這日午後,趙康正在藏經閣翻閱關於輕功的典籍,希望能找到一部適合長途趕路的法門。
葵花寶典的身法固然精妙,爆發性極強,能在瞬間完成匪夷所思的騰挪,但正如他所想,不適合長途奔襲。每次全力施展後,都需要一段時間調息,否則會損耗元氣——這是葵花真氣“至剛至烈”的本質決定的,即便有陰陽二氣調和,也難以完全避免。
“若是有凌波微步就好了……”趙康忍不住在心裡唸叨。
凌波微步出自逍遙派,以易經八八六十四卦為基礎,步罡踏斗,變幻莫測。最神妙的是,它不僅是輕功,更是一門動功,行走之間便能滋養經脈,增長功力,長途趕路時既能保持高速,又能精進修為,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法門。
只是,逍遙派早已銷聲匿跡,凌波微步的秘籍更是不知所蹤,想得到它,比登天還難。
“唉……”趙康合上書,有些無奈。看來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找其他的輕功心法了。
就在這時,藏經閣的老道人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卷發黃的帛書,扔到他面前:“小子,整天唉聲嘆氣的,看你對步法挺上心,這個拿去看看,或許有用。”
趙康愣了一下,拿起帛書。帛書上沒有書名,只畫著一些奇異的步法圖譜,旁邊標註著一些晦澀的註解,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陣法。
“道長,這是……”
“前幾年在清理舊物時找到的,不知是哪代祖師留下的,看著像是步法,又像是陣法,你要是看得懂,就拿去琢磨琢磨。”老道人捋著鬍鬚,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看不懂就還回來,別給我弄壞了。”
“多謝道長!”趙康連忙道謝。不管這帛書是不是凌波微步,能被老道人特意拿出的,定然不簡單。
他抱著帛書回到住處,仔細研究起來。圖譜上的步法極為複雜,時而左旋右轉,時而踏前退後,看似雜亂無章,卻隱隱符合某種天地至理。註解更是古怪,全是些“乾為天,坤為地,坎為水,離為火”之類的卦象術語,看得他頭昏腦漲。
“這難道是……某種結合了易經八卦的步法?”趙康忽然想起凌波微步的原理,心中一動。
他試著按照圖譜上的步法走了幾步,只覺得腳下虛浮,身體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可就在他調整呼吸,運轉陰陽二氣穩住身形的剎那,忽然感覺到周圍的天地靈氣似乎隨著他的腳步流動起來,形成一股微弱的氣場,託著他的身體,讓他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有門!”趙康精神一振。
他耐著性子,一邊對照帛書註解,一邊翻看從藏經閣借來的《易經》,逐字逐句地揣摩。步法與卦象對應,氣息與天地呼應,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當他再次踏出一步時,身形竟微微一晃,瞬間出現在丈許之外,落地無聲,彷彿只是一陣風拂過。
“成了!”趙康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這步法雖然不如記憶中凌波微步那般神妙,卻也遠超普通輕功。它不僅速度快,更能借助天地靈氣卸力,長途奔襲時消耗極小,而且行走之間,真氣會隨著步法運轉,緩緩增長——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或許,這就是峨眉傳承中,與凌波微步同源的步法?”趙康猜測。郭襄祖師曾遍歷天下,說不定機緣巧合下得到過逍遙派的傳承,只是後來漸漸遺失,只剩下這殘缺的圖譜。
他將這步法命名為“踏罡步”,日夜勤練。幾日下來,已能熟練掌握,不僅速度越來越快,對真氣的滋養效果也越發明顯,與他吸納朝陽紫氣、修煉一陽指相輔相成,讓他的功力在潛移默化中穩步提升。
這日,趙康正在竹林中練習“踏罡步”,忽然看到幾個外門弟子神色慌張地跑過,嘴裡還唸叨著“山下又打仗了”“蒙古兵殺過來了”之類的話。
他心中一沉,連忙攔住一個弟子問道:“出甚麼事了?”
那弟子見是他,急聲道:“趙師兄,聽說蒙古兵在嘉定屠城了,好多百姓往峨眉這邊逃,師父們已經帶著弟子下山接應了!”
趙康眉頭緊鎖。嘉定離峨眉不遠,蒙古兵屠城的訊息傳來,意味著亂世的烽火,已經燒到了這方清淨之地。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往山下走去。
“趙師兄,你去哪?”有弟子喊道。
“下山看看。”趙康的聲音遠遠傳來,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他如今的“踏罡步”已練至小成,下山的速度極快,不過半個時辰,便來到了峨眉鎮外。
鎮外的官道上,擠滿了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哭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幾個峨眉弟子正組織人手搭建臨時棚屋,分發糧食和藥品,忙得焦頭爛額。
趙康的父母也在其中,正指揮著家丁給難民送水。看到趙康,母親連忙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哭道:“康兒,你可回來了!外面太亂了,快跟娘回家!”
“娘,我沒事。”趙康安撫好母親,目光掃過那些難民。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滿身血汙,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讓他想起了當年在濟州島見到的那些流民。
“蒙古兵離這裡還有多遠?”趙康問向一個正在維持秩序的峨眉弟子。
“大概還有兩日路程。”那弟子急聲道,“師父讓我們儘量多轉移些百姓上山,可人手不夠,蒙古兵來得太快了!”
趙康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衝入難民群中。他運轉一陽指,指尖的少陽真氣化作縷縷暖流,注入那些受傷的百姓體內,緩解他們的痛苦;遇到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便用“踏罡步”將他們一一送到臨時棚屋;看到有哄搶糧食的,便上前制止,以氣勢震懾,卻不傷人。
他的身影在難民中穿梭,時而治病療傷,時而搬運救援,步法輕盈,動作迅捷,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給混亂的現場帶來了一絲秩序。
百姓們起初還很慌亂,可看到這個年輕的峨眉弟子不僅功夫高強,還心善如佛,漸漸安定下來,甚至有人自發地跟著他一起救助他人。
趙康的父母站在一旁,看著兒子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驕傲和擔憂。父親趙員外嘆了口氣:“這孩子,終究還是像他師父們說的那樣,不是個安分的。”
母親卻抹著眼淚笑道:“咱康兒,是個好孩子。”
夕陽西下,將峨眉鎮染成一片血色。趙康終於停下腳步,長長地喘了口氣。半日下來,他救治了數百名百姓,真氣消耗不小,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看到臨時棚屋裡漸漸安穩下來的人群,他心中卻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上一世在濟州島守護萬民的責任感,彷彿跨越時空,再次湧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想“苟住”的想法,終究還是太天真了。這亂世之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峨眉雖險,卻也擋不住蒙古鐵騎的鋒芒;他雖強,卻也護不住天下所有的百姓。
但至少,他能護住眼前這些人。
趙康抬頭望向峨眉金頂,那裡雲霧繚繞,彷彿還是一片淨土。可他知道,平靜已經被打破。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內的納虛葫輕輕轉動,陰陽二氣與朝陽紫氣交融,迅速補充著消耗的真氣。指尖的少陽真氣再次凝聚,帶著溫暖的生機。
“蒙古兵要來,便來吧。”趙康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趙康,或許護不住整個天下,但至少,要護住這峨眉一隅,護住這些相信我的人。”
夜色漸深,臨時棚屋裡亮起了點點燈火。趙康坐在棚屋門口,看著天上的星辰,運轉著“踏罡步”的心法,真氣緩緩流轉。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帶著血腥與殺戮的氣息,越來越近。
但他不再害怕,也不再逃避。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劍,自己的氣,自己的腳步,都不是為了逃避而存在的。
它們是為了守護。
一如當年在濟州島那樣。
只是這一次,他的守護,更加從容,也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