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城外的官道上,黃驃馬踏著晨露前行。趙安康勒著韁繩,遠遠望見一片青灰色的瓦頂隱在蒼翠的竹林後,那便是南少林了。寶藍色的長衫已換作素色短打,腰間的青銅葫蘆用粗布裹著,乍一看與尋常香客無異——這是他特意做的偽裝,南少林畢竟是禪宗祖庭,貿然帶著兵刃闖進去,怕是剛過山門就得被亂棍打出來。
離寺廟還有半里地,就聽見鐘聲“咚——咚——”地響,渾厚的聲音穿透竹林,落在心湖上竟漾起些微漣漪。趙安康挑了挑眉,這鐘聲裡竟藏著內勁,顯然敲鐘的和尚不是尋常人物。他翻身下馬,將黃驃馬拴在路邊的老槐樹上,從行囊裡摸出兩錠碎銀子,塞進旁邊賣香火的老漢手裡:“老伯,勞煩照看會兒馬。”
老漢掂了掂銀子,眉開眼笑:“放心去吧,保管喂得飽飽的。”
順著石階往上走,兩旁的竹林越發茂密,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挎著藥籃的僧人走過,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袍,見了他只是合十行禮,眼神平和,倒看不出有甚麼高手風範。
山門口的石獅子比福威鏢局的更顯古拙,門楣上“南少林寺”四個金字透著歲月的滄桑。兩個守門的小沙彌不過十二三歲,手裡拿著掃帚,見他過來,其中一個脆生生地問:“施主是來上香的嗎?”
“是,”趙安康拱手回禮,“也想在寺裡借住幾日,不知方便嗎?”
小沙彌眨了眨眼:“施主得去客堂問知客僧師父。”
穿過山門,便是開闊的天井,幾個僧人正在清掃落葉,動作不急不緩,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與遠處的鐘聲相和,竟有種奇異的安寧。趙安康順著迴廊往客堂走,眼角的餘光卻沒閒著——牆角的石縫裡插著半截禪杖,杖身光滑,顯然常被人握持;廊柱上有幾個細微的凹痕,像是被指力戳出來的,邊緣卻已包漿,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痕跡。
“南少林果然藏龍臥虎。”他心裡暗道。金庸先生的書裡說南少林與北少林同源,只是後來漸漸隱於江湖,看來並非虛言。
客堂裡,知客僧正在給一個香客登記,見他進來,合掌道:“施主請坐。”僧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癯,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沏茶時手腕轉動,帶著種行雲流水的韻律。
趙安康報了個假名,說是來莆田尋親,想在寺裡借住五日。知客僧沒多問,只是在簿子上登記時,筆尖頓了頓,抬眼望了他一下:“施主身上有股……海腥味。”
“在海邊討過幾日生活。”趙安康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壓下了些許緊張。他能感覺到,這知客僧的內力雖不及方證大師,卻比青城派的侯人英渾厚得多,剛才那一眼,分明是在探查他的底細。
“出家人不問俗事,”知客僧微微一笑,遞給他一串佛珠,“憑這個去西廂房領被褥吧。只是寺裡規矩嚴,亥時後不得在院內走動,施主謹記。”
拿著佛珠走出客堂,趙安康才鬆了口氣。他原以為會被盤問再三,沒想到如此順利,轉念又想,或許南少林見多了三教九流,早已習以為常。
西廂房住的都是香客和掛單的居士,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趙安康選了個靠角落的床鋪,放下行囊後,便藉口閒逛,在寺裡轉了起來。大雄寶殿莊嚴肅穆,佛像前的蒲團磨得發亮;藏經閣緊閉著門,門口有兩個灰衣僧人守著,眼神銳利如鷹;後院的練武場上傳來呼喝聲,十幾個武僧正在練拳,拳風虎虎生威,卻不帶半分戾氣。
他裝作看風景,在練武場旁的石階上坐下。武僧們練的是南少林的基礎拳法,招式樸實,卻招招沉穩,顯然是紮根基的功夫。帶隊的老僧約莫六十歲,手裡拿著根藤條,時不時在哪個弟子背上抽一下:“出拳要沉肩,換氣要勻,急甚麼?”
趙安康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辟邪劍法的凌厲。南少林的功夫如大地厚重,辟邪劍法則如閃電迅疾,若是能取兩者之長……他正想得入神,那老僧忽然朝他看來,藤條一指:“施主看得入神,莫非也懂些拳腳?”
“略懂些粗淺把式,”趙安康起身拱手,“見大師們功夫紮實,不由得看呆了。”
老僧眯眼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身繼續教拳。趙安康卻覺得後背微微發寒,剛才那老僧的眼神,竟像能看穿他的底細一般。
接下來的兩日,趙安康每日清晨跟著香客們上早課,聽僧人誦經。梵音繚繞中,他試著運轉辟邪內力,竟發現那些原本熾熱的氣流變得溫順了許多,與道家的清靜、儒家的沉靜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他越發覺得,這南少林或許真有能讓他受益匪淺的東西。
夜裡,他藉著月色在寺裡摸索。藏經閣守衛森嚴,他試了兩次都沒能靠近,最後只能放棄。倒是在一間廢棄的禪房裡,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牆角的石碑上刻著幾句殘缺的拳譜,字跡模糊,卻與他從《黃庭經》裡悟出的吐納法門隱隱相合。
“看來得另想辦法。”第三日夜裡,趙安康坐在床沿,摩挲著懷裡的葫蘆。葫蘆裡的“儒道酒”還剩小半,他猶豫著要不要把從石碑上拓下來的拳譜也釀了,又怕動靜太大被人發現。
正思忖著,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他翻身躲到門後,只見一道黑影從窗臺上躍了進來,動作輕得像只貓。黑影落地後,藉著月光看清面容,竟是個穿著夜行衣的女子,手裡還拿著個羅盤,正在屋裡四處比劃。
“誰?”趙安康低喝一聲。
女子嚇了一跳,轉身就想跳窗,卻被趙安康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腕纖細,卻帶著股韌勁,顯然也練過武功。
“放手!”女子壓低聲音,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把匕首,刺向趙安康的肋下。
趙安康側身避開,反手將她按在牆上,奪下匕首:“深夜闖禪房,你想幹甚麼?”
女子掙了幾下沒掙開,急道:“我找東西!與你無關!”
“找甚麼?”趙安康的手指無意中碰到她腰間的香囊,布料粗糙,裡面似乎裝著硬物。
“關你屁事!”女子忽然張嘴,朝著他的手臂咬去。
趙安康急忙鬆手,女子趁機跳開,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也是來尋《葵花寶典》的?”
趙安康心頭一震:“你也在找這個?”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原來你也是……”她上下打量著趙安康,“看你不像江湖中人,倒像個讀書人,找那邪功做甚麼?”
“與你一樣,各有各的用處。”趙安康沒細說,“這南少林真有《葵花寶典》?”
女子撇了撇嘴:“我也是聽我師父說的。當年林遠圖是從南少林出去的,他的辟邪劍譜源自葵花寶典,寺裡說不定藏著原本。”她頓了頓,“我叫蘇青,師從鐵劍門。你呢?”
“趙安康。”他簡單報了名字,“你找到線索了嗎?”
蘇青從懷裡掏出張殘破的地圖:“這是我從師父遺物裡找到的,標記著南少林的一處密道,說是通往藏經閣的地下室。只是我找了兩晚,都沒找到入口。”
趙安康接過地圖,藉著月光細看。上面的標記很簡略,只畫著從後院枯井到藏經閣的路線。他想起白天在練武場看到的那口老井,井沿佈滿青苔,確實像是廢棄了很久。
“今晚去看看。”他當機立斷。
兩人避開巡邏的僧人,悄悄往後院摸去。枯井果然在練武場角落,井口用塊大石板蓋著,上面壓著塊巨石。蘇青試著推了推,石板紋絲不動。
“我來。”趙安康運起辟邪內力,雙手按在石板上,猛地發力。石板“咔嚓”一聲,被推開一道縫隙。
井裡黑漆漆的,深不見底。蘇青從懷裡摸出個火摺子,點亮後扔了下去。火摺子飄落了約莫兩丈,才落在實處,照亮了井底的景象——竟是條青磚鋪就的通道。
“果然有密道!”蘇青眼睛一亮。
趙安康用繩索將兩人吊下去。井底的通道瀰漫著一股黴味,牆壁上掛著油燈,蘇青點亮一盞,昏黃的光線下,通道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處。
“跟著地圖走。”趙安康在前開路,倭刀握在手裡,警惕地注意著四周。辟邪內力運轉到極致,任何細微的響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通道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一扇石門。門上刻著個梵文符號,趙安康認出那是“禁”字的意思。蘇青從懷裡摸出把小巧的鑰匙,插進石門的鎖孔裡,輕輕一擰。
“咔嚓”一聲,石門緩緩開啟。門後是間不大的石室,裡面堆滿了木箱,角落裡還放著個蒲團,像是常有人來。
“找到了!”蘇青興奮地跑過去,開啟最上面的木箱。箱子裡裝的卻不是甚麼秘籍,而是些破舊的袈裟和佛珠。
兩人不死心,把所有木箱都翻了遍,找到的只有些殘缺的拳譜和幾本佛經,連《葵花寶典》的影子都沒見著。
“怎麼會沒有?”蘇青癱坐在地上,眼裡滿是失望。
趙安康卻注意到石室的牆壁有些異樣。他走過去敲了敲,其中一塊牆磚發出的聲音格外空洞。他運起內力,一掌拍在牆磚上。
“轟隆”一聲,牆磚應聲而落,露出後面的暗格。暗格裡放著個紫檀木盒,上面著著把金鎖。
蘇青立刻來了精神:“一定在這裡面!”
趙安康開啟木盒,裡面果然放著幾卷泛黃的絹布。他展開一看,上面的字跡扭曲詭異,開頭赫然寫著“葵花寶典”四個大字!
“找到了!”蘇青激動得聲音都發顫。
趙安康卻皺起了眉頭。絹布上的內容與他記憶中的辟邪劍譜大同小異,只是多了些更陰狠的招式,而且……他翻到最後,發現後面幾卷竟是空白的。
“這是殘本。”他沉聲道,“後面的內容被人撕掉了。”
蘇青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怎麼會……難道傳言是真的,原本早就被毀掉了?”
趙安康將絹布重新卷好,放進木盒:“未必。你看這撕口很新,不像幾十年前的痕跡,說不定是被人 recent 拿走了。”他想起知客僧那看似平和的眼神,心裡忽然有了個猜測。
就在此時,通道口傳來腳步聲,還有知客僧溫和的聲音:“兩位施主深夜造訪,老僧有失遠迎。”
趙安康和蘇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趙安康將木盒揣進懷裡,握緊了倭刀:“大師來得正好,我們正想請教,這《葵花寶典》的後半部在哪?”
知客僧走進石室,身後跟著四個灰衣僧人,個個氣息沉穩,顯然都是內家高手。“阿彌陀佛,”知客僧合掌道,“此乃佛門禁忌之物,留之有害無益,老僧早已將後半部焚燬。”
“焚燬?”蘇青不信,“我師父說這是鎮寺之寶!”
“當年林遠圖憑殘本便掀起血雨腥風,若讓全本流傳出去,不知會有多少人為此喪命。”知客僧的眼神變得銳利,“施主身懷戾氣,怕是也練了那邪功吧?”
趙安康沒否認:“我練的是辟邪劍法,卻沒自宮。這功法本身無罪,有罪的是用它的人。”
“強詞奪理!”知客僧身後的一個老僧怒喝一聲,揮掌拍來,掌風凌厲,帶著股剛猛之氣。
趙安康不敢大意,拉著蘇青側身避開,倭刀出鞘,刀光如電,直逼老僧面門。老僧沒想到他劍法如此之快,急忙回掌自救,卻還是被刀鋒劃破了袈裟。
“果然是邪功!”知客僧臉色一沉,“拿下他!”
四個灰衣僧人立刻圍攻上來,拳腳齊出,招式精妙,配合默契,竟隱隱形成一個陣法。趙安康護著蘇青,在陣中游走,倭刀舞得如一團白光,時而凌厲,時而詭異,竟是將辟邪劍法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
蘇青也拔出匕首,配合著趙安康的攻勢,雖然武功遠不如他,卻也能牽制一二。
石室裡頓時刀光劍影,拳風呼嘯。趙安康越打越是心驚,這四個灰衣僧人的武功個個不弱於青城派的長老,尤其是他們的陣法,相輔相成,竟讓他的速度難以施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趙安康低聲對蘇青說,“我掩護你,你先走。”
“那你怎麼辦?”蘇青急道。
“我自有辦法。”趙安康說著,猛地提速,倭刀幻出數道殘影,逼退四人,同時一掌拍在旁邊的木箱上,木屑紛飛,擋住了他們的視線。“走!”
蘇青咬了咬牙,轉身朝通道深處跑去。
知客僧想追,卻被趙安康纏住。趙安康將辟邪劍法的速度發揮到極致,身形飄忽不定,如鬼魅般在石室內穿梭,刀光所及之處,無不伴隨著僧人的驚呼。
“施主執念太深,”知客僧嘆了口氣,親自出手。他的掌法看似緩慢,卻蘊含著無窮後勁,每一掌都逼得趙安康不得不全力應對。
趙安康漸漸落入下風,身上已添了幾道傷口,雖然不深,卻影響了速度。他知道再拖下去必敗無疑,目光掃過石室,忽然看到角落裡的油燈。
他猛地一腳踢翻油燈,燈油潑在地上,瞬間燃起大火。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後會有期!”趙安康趁著混亂,縱身躍出石室,順著通道往外跑。身後傳來知客僧的怒喝,卻被煙火擋著,沒能追上來。
跑出枯井,趙安康不敢停留,一路衝出南少林,直到翻身上了黃驃馬,才發現懷裡的木盒還在。他回頭望了一眼隱在夜色中的寺廟,鐘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寂靜的山林。
“看來是真的沒有全本了。”他苦笑一聲,心裡卻沒有多少失望,反而有種釋然。或許知客僧說得對,全本流傳出去未必是好事。他現在的辟邪劍法已經足夠用,何必再貪求更多?
黃驃馬疾馳在官道上,趙安康摸出葫蘆,灌了口儒道酒。墨香混著藥香,壓下了身上的傷痛,也平息了剛才的戾氣。他忽然想起石室裡的那幾本佛經,雖然沒找到《葵花寶典》,但那些殘缺的拳譜似乎與道家吐納法有些淵源,或許值得研究研究。
“接下來去哪?”他低聲自語。蘇青跑向了南方,或許可以去廣東看看,聽說那裡的倭寇更猖獗,正好磨練劍法。
月色灑在官道上,像條銀色的帶子,指引著前方的路。趙安康勒緊韁繩,黃驃馬發出一聲長嘶,加快了速度。南少林的尋經之旅雖然沒能如願,卻讓他更加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功法的全與殘,而在於用它的人是否能守住本心。
他摸了摸懷裡的木盒,裡面的殘本或許還有些用處,至少能讓他更深入地理解辟邪劍法。至於全本,或許真的如知客僧所說,焚燬了反而更好。
江湖路長,何必要執著於一本秘籍?有快劍,有葫中日月,有這顆在殺戮與沉靜中淬鍊的心,便足夠了。
遠處的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趙安康迎著晨曦,縱馬前行,寶藍色的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的葫蘆輕輕晃動,彷彿在哼著一首屬於江湖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