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
直升機上的震萌眼睜睜看著黑瞎子鬆開手,從雲梯上直直墜落。
愛是這個世界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人心隔肚皮,自私是底色,利己是本能。
沒人敢保證自己的愛永不變質,同樣的,別人給予的愛也怕時間磋磨。
所以,對於黑瞎子這種長壽者來說,漫長歲月裡甚麼都會過去,感情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除非另一方特別主動且十分執著,才可能磨出點不一樣的火花。
黑瞎子也不知道自己算運氣好還是不好。
他遇到了壽命對等的木七安,本可以在時光中慢慢糾纏。
可對方偏偏是個無情無慾的過路神,沒有甚麼能在他心裡留痕。
或許是不甘心。
憑甚麼把他從深淵裡拉出來,自己卻轉身跳回去?
在看見木七安掉下去的一剎那,黑瞎子的理智已經告訴他答案:
小祈把他丟下了。
那麼喜歡陽光的小祈,孤零零的留在墓底。
“小祈……”
“小齊……”
黑瞎子聽到自己念出一個名字,恍惚間,好像又聽到很久以前,額吉在喊他。
他是家族最後一個人,孤獨的滋味比誰都清楚。
他怎麼捨得讓小祈一個人躺在這裡?
那就……
陪他吧。
陪他去死。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理性徹底崩盤。
黑瞎子沒有半分猶豫,身體向後一仰,絕望地自由落體。
“乾爹!”
震萌瞬間紅了眼眶,想都沒想,跟著就往下跳。
龐大的身軀跟炮彈似的,追著黑瞎子下落。
兩個……哦不,是三個壯漢,拽得直升機一歪。
攥緊雲梯最後一節的張瑞樸拉住震萌,震萌拉住黑瞎子。
最底下的黑瞎子就像一個塑膠袋,在空中晃悠晃悠~毫無生機。
張瑞樸的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拽住了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
多少年沒這麼刺激了,張瑞樸甚至懷疑黑瞎子和震萌想把他撕開!
震萌力度大到手指摳進黑瞎子的肌肉裡,“乾爹!你可不能想不開啊!乾孃還有一把刀,掉下去也未必會死!”
此話一出,黑瞎子猛地清醒。
對啊!他見過小祈的刀,不是俗物,鋒利得能輕易插進巖壁降速!
小祈那麼聰明,那麼會算計,他怎麼會輕易死?
求生的本能以及堅定的希望,讓黑瞎子幾乎停滯的血液重新流動。
他反手扣住震萌的手腕,目光掃過巖壁上的蛇頭,身體開始有節奏地晃動。
頭頂瞬間傳來張瑞樸的怒罵聲:“艹!騷耗子!你他媽當老子是彈簧嗎?你個賤人想讓我死你直說!”
黑瞎子和震萌恐怖的肌肉量,全掛在他一條胳膊上,隨著晃動,張瑞樸彷彿聽見自己肩膀被活生生撕下來的聲音。
黑瞎子的笑在風裡有點模糊,卻依舊氣死人不償命:
“賤人?還是你懂我。我不只賤,還一毛不拔,過河拆橋,好吃懶做,坐地起價,不勞而獲,見風使舵……”
一連串的四字成語不重樣地往外蹦,張瑞樸的臉色那叫一個臭。
震萌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和乾爹點了三炷香,他是真怕張瑞樸一個忍不住,直接撒手送他倆歸西。
黑瞎子嘴上跑火車,動作倒是利索。
找準角度,握住鎮嶽,手腕一擰,發力一拽。
專屬於血麒麟的長刀,被黑瞎子撿到了!
直升機上,張瑞樸揉著被拽疼的肩膀,陰森森盯著對面的黑瞎子。
黑瞎子完全無視張瑞樸想殺人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拿著手帕,一下又一下擦著刀。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指尖溫柔地蹭過刀身,彷彿在觸控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安撫愛人的戰慄。
“咳,張爺,剛才多謝了。”震萌主動開口。
一碼歸一碼,雖然兩撥人有矛盾,但若不是張瑞樸,他和乾爹這會兒說不定已經摔成肉泥了。
“我巴不得你們去死。”
張瑞樸別開臉,語氣厭煩,看都不想看他們一眼。
當初讓黑瞎子下墓,他就是抱著把人害死的想法,一同跟著的震萌和瘦猴就是個陪葬品。
黑瞎子動作不停,只是冷哼一聲,“那你怎麼還救?”
張瑞樸猛地扭頭,狠狠瞪著他,“我救的是七仔!跟你有個蛋關係!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幾人不再說話。
木七安墜入深淵,他們都看到了。
若是普通夥計,死就死了,也不會有人關心屍首能不能入土為安。
但那是木七安。
沒人願意相信,或者說,沒人能接受,那個能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的人,就這麼死了。
在看見他墜落的瞬間,想跳下去的,不止黑瞎子一個。
張瑞樸的腳也邁了出去。
只不過震萌那個大體格子將艙門堵得死死的!
許是命不該絕,又或者木七安不想讓他們死,張瑞樸跳慢了,這才有機會抓住雲梯,從而救了黑瞎子和震萌。
黑瞎子終於肯抬頭,看著張瑞樸語氣戲謔,“你想殺我,現在也來得及。”
張瑞樸的目光落在鎮嶽上,遲遲沒有移開。
暗紅色的刀身與它主人的背影如出一轍。
良久,張瑞樸嘆了一口氣,認命說道:
“殺了你……他會鬧。”
張瑞樸一直都清楚,木七安的立場格外堅定。
以前是張海鹽和張海俠,這次輪到了黑瞎子。
張瑞樸為了待在木七安身邊,就只能咬牙忍著,被迫接受這些他看著不順眼甚至敵視的人。
木七安選擇他們,自己就不能動這些人。
動了,那張瑞樸和木七安,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兩股敵對勢力,因為一個人,維持著一種詭異又脆弱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