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七安睡得昏昏沉沉,張起靈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被他拽住,貼在發燙的臉頰上,無意識嘟囔了一句:“好舒服……”
手下的面板燙得嚇人,張起靈很少在張祈安身上感受過比自己更灼熱的溫度。
“祈安,你發燒了。”
張起靈剛想抽出手,木七安沙啞地拒絕:
“沒事的,別聲張,睡一會就好了,小官,陪我睡一會……”
聲音越來越小,張起靈卻一字不落地仔細聽完。
他皺起眉頭,手指摁在木七安的脖頸處。若是脈搏消失,他能第一時間察覺。
其實靠聽覺也可以,但張祈安目前的心跳聲太過微弱。
相比於耳朵,張起靈第一次,更相信自己的觸覺。
識海里,木七安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懷裡抱著天喵精靈。
一人一貓戴著誇張的3D眼鏡,專注看著超大螢幕裡的兔子和狐狸。
一連幾天,直到這具身體的最後保護機制徹底啟動,木七安才從空間出去。
除夕前一天。
窗外的夕陽將房間染成橙紅色,像是太陽對白天進行最後的告別。
這是木七安睡得最久的一次。醒來時,身體格外輕盈,他覺得自己甚至能拎著鎮嶽、斬陰,和張起靈過過招。
當然了,這個危險的想法,在他推開房門的瞬間,就被所有人否定。
“你們……團建呢?”木七安倚著門框,微微挑眉,驚訝地看著門外全部到齊的張家人。
所有人都明白,張祈安的甦醒意味著甚麼。
生命的鐘表從沒有停下過,一直在滴滴答答的倒計時。
每個人都穿著新衣服,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隆重的告別。
張海杏的裝扮和多年前的放野一樣,扎著高高的馬尾,還有一朵大紅花,明媚張揚。
“是啊,團建。”她眼眶憋得通紅,卻努力揚起笑容,“就差你了,血麒麟大人。”
張海客將一套摺疊整齊的新衣服遞給木七安,“今晚有煙花秀,一起去看看吧,祈安。”
木七安笑了笑,沒說甚麼,接過衣服。
很快,一群氣質迥異卻同樣引人注目的張家人,浩浩蕩蕩出了門。
黑幫得知訊息後,全都鎖好門,這次“殺了麼”訂單太大了吧。一次性出動這麼多人,對面幾個師啊。
張九日還在糾結要不要拎著粉紅色輪椅,張海杏一個腦瓜崩,“傻不傻!這麼多人,祈安要是走不動,還怕沒人背嗎?”
張海鹽推著張海俠的輪椅炫技似的滑過,“就是!實在不行,讓祈安坐蝦仔腿上,我推著你們倆一起飛!”
張海俠:……
殘陽似血,張起靈和木七安並肩走在最前面。
兩人的影子交織重疊,覆蓋住身後沉默跟隨的族人們。
“族長,”木七安興致很高,手裡拿著一份酒釀圓子,小口嚼著,眼眸被晚霞映得亮晶晶的,“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成群結隊,在城市裡覓食的貓貓隊?”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他被風吹得有些鬆散的圍巾上,伸手,仔細替他重新系緊。
圍巾末端露出一截小黃雞的圖案。
張起靈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又補充一句:“我們兩個,是大貓。”
話音剛落,張海鹽推著張海俠像風似的飛過,“那我們是小貓!跟著族長和血麒麟大人有肉吃!”
“沒毛病,老鐵!”木七安將吃了一半的酒釀圓子很自然地塞給張起靈,轉身去追飆出殘影的輪椅,“只要有我們一口飯吃,就有你們一個碗刷!”
張起靈看著逐漸跑遠的背影,胸口突然湧上一種熟悉的、巨大的悲痛。
當初在墨脫,他也是這樣眼睜睜看著母親逝去,他甚麼都做不了。
他想記住的人,總是一個一個,以各種方式,離他遠去。
酒釀圓子散發出甜香,張起靈舀起一勺放入口中,卻只覺得味同嚼蠟,一點也不甜。
遠沒有張祈安給他的糖甜。
……
這是一片私人沙灘。
木七安跑累了,直接坐在沙子上,平復著急促的呼吸。
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出現在他眼前,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小心地捧在手心。
是張海俠。他坐在輪椅上,將花遞到木七安面前。
“好香。”木七安沒有用手去接,而是用自己的鼻尖去碰張海俠的手心。
聞到了清淡的花香,木七安滿足地抬頭。
夕陽給他們鍍上一層柔光,兩人就這麼安靜坐著,看著起起伏伏的海平面。
“你很喜歡看海?”張海俠將花放進口袋,跟那枚遊戲幣一起。
木七安笑了笑,眼神有些悠遠,“或許吧。”
他從靜謐的大山,一步步走進喧囂的城市。
可那個養大他的人,留在了群山中。
許是見慣了山,奶奶經常唸叨著想去看看海。
看海,不知不覺成了木七安人生清單上,一個重要的目標。
他在這個世界見到了很多次海,或平靜或洶湧。只是,身邊沒有奶奶。
“你眼裡的海,好像是個悲劇。”張海俠一針見血。
木七安偏過頭看他,“你這麼聰明不怕脫髮嗎?”
張海俠笑出聲,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目前還沒有這種困擾。”
“對真正想看海的人來說,海怎麼會是悲劇呢?你覺得對春天而言,冬天是它的悲劇嗎?”
木七安不自覺地掏口袋,發現自己的煙被沒收了。
張海俠敏銳地察覺到,眼前人的悲傷,似乎並非來自即將走到盡頭的身體,而是源於更久遠的某個地方。
“那結局是甚麼?”張海俠問出口。即使他能斷定,那個想看海的人,或許看不到這片浩瀚。
木七安沉默了。
直到天邊最後一絲晚霞被深海吞噬,他才輕聲開口,“結局或許是……等待吧。”
張海俠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故事的結局,早在開頭寫好了悲傷的基調,那是屬於張祈安的冬天。
夜晚的海風大了些,張海客一行人不動聲色地調整位置,默契擋在木七安面前。
“嘭!”
第一朵煙花炸開,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絢爛的光束爭先恐後地升空、綻放。
木七安靠著張起靈,“族長,你有甚麼願望嗎?”
張起靈沒有看煙花。
他望著木七安,望著萬丈星光落在那雙漂亮的桃花眸中。
“謝謝你。”
這個世界繁華熱鬧,謝謝你,帶我重返人間。
“這不算願望。”木七安做了個示範,十指交握,抵在額前,閉上眼睛,“要這樣。新的一年,我希望小官幸福。”
他認真地、小聲重複了好幾遍,彷彿這樣就能讓願望被神明記住。
然後他放下手,期待地看向張起靈,示意他照做。
張起靈嘴角微揚,他學著木七安的樣子,同樣十指交握,閉上眼睛。
在心底那片寂靜的雪原上,他許下唯一的願望:
小官要幸福,張祈安要千百倍。
夜空中,煙花愈發熾烈盛大,像一場傾盡所有的流星雨,彷彿真的聽見了凡人的祈願,用盡全力燃燒自己,綻放出最極致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