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像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將包裹緊緊摟在胸前，機械地跟著木七安。
雪路難行，木七安走在前面，清瘦的背影在寒風中格外單薄，每一步卻都踏得沉穩。
多吉始終在身後護著他，踩進他留下的足跡上。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最終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蜿蜒向遠方的地平線。
“你身子這麼差，不該來的。”多吉喃喃自語。
木七安突然停下，回頭，眼神凌厲，“我再來晚一分鐘，你就變成雪山冰棒了！”
多吉張了張嘴，還想辯解自己這條命不值得他如此冒險。
這麼遠的路，這麼冷的天，木七安獨自前來。
帶著一身病骨，踏過千山萬雪。
多吉可以永遠埋在這片雪原，但他的神明不能！
他一直期望著可以用藏海花治好自己的神明，讓木七安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這片雪山。
“你要是還不識好歹，我可就說髒話罵你了哦。”
木七安淡淡一笑，他難得大發慈心，這人不感恩就算了，隔這嘟嘟囔囔、囔囔嘟嘟！
天喵精靈嘖嘖搖頭，自家宿主明明是怕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再說了，多吉這個任勞任怨的男媽媽要是死了，上哪兒再找個比他還好看又好用的？
當初是多吉將木七安救回喇嘛廟，現在救他一命，兩不相欠。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主角團那幾個，誰都有可能投靠汪家。
木七安親手結束了自己與多吉的因果，日後若是有衝突，今日的糾纏不會成為動手的阻礙。
多吉疑惑地眨眨眼，這片土地與世隔絕，讓他不理解木七安口中的髒話是甚麼意思。
他像某音裡面的一個貓貓表情包，發出標準的男聲：“啊？”
木七安忽然覺得，有必要給這個只有胸肌、沒有腦子的傢伙科普一下外面世界的黑暗與險惡。
“髒話就是，你在雪地裡等了我三天三夜，我在暖和的屋子裡睡了三天三夜，完全忘記外面還有個你。等我出來後，你想對我說甚麼？
天喵精靈立刻搶答，給出標準答案：【我操****麻了個****大爺的****你個三角簍子****】
多吉絲毫沒有猶豫，“我想見你。”
天喵精靈：？？不兒，搞背刺？（哈士奇指人表情包jpg.）
毫無掩飾的真誠，讓木七安難得心虛了三秒。
一片雪花恰巧在此時，打著旋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顫抖，宛如神明垂憐的眼淚。
風吹散了他的嘆息，“真是個傻子……”
這不隨便來個人，都能把多吉玩得跟個狗似的。
木七安忘了，康巴落人若真沒腦子，絕對不會被鼎盛的張家選中，作為西部檔案館的守護者。
若不是日後那場雪崩，幾乎將整個部落掩埋，活下來的族人寥寥無幾，張家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風雪太大，考慮到木七安的身體，多吉選擇在一個荒廢的破廟裡過夜。
火堆升起，兩人靠在一起烤火。
四周滿是奇形怪狀的佛像，它們低垂著眼眸，慈悲而冷漠地注視著塵世間的過客。
多吉對這些野佛心存敬畏。
猶豫片刻，他解下自己的衣袍，披在木七安身上。
“我不冷。”
木七安下意識想推開，雙手卻被握住。
多吉用自己的大掌溫暖著那雙似乎捂不熱的手，“廟裡容易聚集一些等待超生轉世的魂魄，能量場混亂。你現在生病了，靈魂單薄，容易被生靈之氣衝撞。穿上我的衣服……我替你擋著。”
“你不怕你信仰的神佛怪罪？”
木七安不再拒絕，上輩子，他就已經對神佛徹底失望。所以這輩子，他只信自己。
多吉搖頭，“我問心無愧。”
“心中無愧的人，要麼極惡，要麼極傻。”木七安故意拖長語調，帶著幾分戲謔逗他，“你是哪一種？”
多吉不再吱聲，專心致志捂著木七安冰涼的手。
“白費力氣，捂不熱的。”長睫垂下，遮住木七安那雙無情的眼睛。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給予對方最後的告誡。
多吉有些迷茫，人怎麼會捂不熱呢？
再厚的冰塊也能被他的體溫融化，除非……他是石頭。
多吉的視線久久停留在木七安的臉龐上。
可是石頭，怎麼會生得這樣漂亮？
“看夠了嗎？”
直到木七安出聲，多吉才恍然回神。
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竟不知何時摸上對方眼尾的淚痣。
木七安還以為他要暗殺自己，槍藏在衣袍下，槍口已然對準了多吉的心臟。
沒想到這人只是小心翼翼地觸碰他的臉。
多吉略顯慌張地收回手，耳尖瞬間紅透，“我，我只是……想起阿媽說過的話。”
木七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阿媽說，有淚痣的人多情又薄情。是上輩子把愛的人的心傷透了，所以這輩子要流夠眼淚來償還。”多吉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觀察木七安的表情。
對方只是將手抽回，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燃。
他也不抽，夾在指間，將臉藏在一片升起的煙霧後。
“可我阿媽每次都會自己反駁自己。”
多吉明明沒有從木七安臉上看出任何情緒波動，卻本能地覺得必須把話說完，“她自己也有一顆淚痣，可她這輩子只哭過一次——就是我出生的時候。”
“我阿媽被阿爸追到手，正式在一起接受族人的祝賀，成婚，懷孕……人生大事裡，哭的永遠只有阿爸一個。唯獨生我那天，阿媽哭得撕心裂肺，阿爸卻沒有哭。他對滿天神佛發誓，這輩子只讓他心愛的女人哭這一次。”
“阿媽說，她這輩子很幸運，遇到了真心愛她的人。所以那顆淚痣，最終只成為她容貌的點綴。”
一支菸燃盡，多吉的故事也剛好講完。
跳動的火光映在木七安的眸子裡，彷彿點亮了深潭底部的星火。
他轉頭看向多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真了幾分，“愛是這世上最容易，也最難得到的東西。不過……我現在倒是明白你為甚麼這麼傻了。”
被愛滋養長大的小孩，心思純真。
乾淨得……讓木七安有些不忍心欺負他。
“多吉諾布。”
這是木七安第一次完整喊出這個名字，聲音清冽，卻又莫名纏繞著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我的眼睛就快好了。我希望，第一個看清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