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木七安酒醒,窗外已經黑透。
張啟山靜靜坐在不遠處的辦公桌後,昏黃的夜燈為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光,眉宇間是難以掩飾的疲憊。
“佛爺還沒下班呢。”木七安打了個哈欠,從團成球的被子裡鑽出來。
張啟山抬頭瞥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醒酒湯。”
木七安湊近,直接側身坐上桌沿,抱著碗小口小口喝著。
“明天我就走了。”
此話一出,張啟山手中的鋼筆突然加重,在紙張上洇開一團墨跡。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汙損的紙撕碎,“那你……還回來嗎?”
沒等木七安回答,他又自言自語道:“不回來也好,仗不知甚麼時候才能打完,我是死是活也不一定,回來做甚麼呢?”
“結局一定是好的,如果不好,說明還不是結局。”
木七安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他抬手捏了捏張啟山的肩膀,屬於軍人的臂膀堅硬得硌手,卻也是讓人安心的存在。
木七安轉身推門的瞬間,一股寒風趁機湧入。
潔白的紙片在燈影下瘋狂飛舞,像下了一場寂靜的、獨屬於兩人之間的雪。
這雪,下在張啟山的眼睛裡,更落在他驟然空寂的心湖。
“阿木!”張啟山忽然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嘴唇張合了幾次,最終只有一句:“你就沒甚麼……特意叮囑我的?”
木七安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張啟山,我希望你……睡個好覺。”
說完,他的身影徹底融進夜色,再無蹤跡。
唯有那縷寒風,送來了最後的尾音。
木七安漫步長街,他見證了長沙城的煙火氣,以及煙火中崛起的老九門。
他想,至少相識之時,誰都不曾後悔。
細雪,不知何時降臨這片土地。
木七安任由雪花落得一頭白霜。
回到小院,只見陳皮抱膝坐在門口臺階上,竟也落得滿頭雪白。
“阿木,我們一起白了頭誒……”
陳皮仰起臉,眼底盛滿星子。
他痴痴地望著木七安的容顏,依舊那麼漂亮。
陳皮想不出,若是美人遲暮,會是甚麼模樣。
或許歲月根本捨不得在這張臉上刻下痕跡。
木七安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晶瑩水珠。
張家人怎麼會白頭呢?而他更不會。
他死在最好的年紀,還來不及讓歲月染指。
真正會老的,從來只有陳皮一人。
“等了多久?”木七安伸手將陳皮頭上的雪白掃落。
“記不清了。”陳皮抓住他的衣袖,“你不回來,我就一直等。”
木七安徑直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過來幫忙。”
陳皮噠噠噠跟上他,乖乖坐在一旁生火。
“你師孃身體怎麼樣?”
“師孃怕冷,一直在屋裡養著。”
對話間,木七安打量著陳皮。
昔日青澀的少年已褪去稚氣,眉眼深邃,肩膀也寬闊了許多。
“小橘子,”他忽然開口,“你長大了。我知道你有野心,九門中四爺水蝗是個軟柿子,可以拿他開刀。”
陳皮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我想……你監視我?”
木七安嗤笑一聲,就陳皮喜怒全形於色的性子,簡直不要太好猜。
“日後成了當家人,做事多想想後果,凡事給自己留條後路。還有,二月紅是個好師傅,他的話你要聽,他不喜你濫殺無辜……”
“你要走?”陳皮蹭一下起身打斷,火光在他瞳孔中劇烈跳動,“你去哪?我也去!”
原本他已經適應了苦難和殺戮,但有一天,木七安突然闖了進來,粗暴且不容拒絕地帶著他走,帶著他迎接新生。
這種變化,讓陳皮再也無法忍受沒有這個人的未來。
如果有一天,這個人突然離開了,任誰都會生出執念。
“還記得答應過我甚麼嗎?”木七安望向他藏著水汽的眼睛。
陳皮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發過誓,陳皮這輩子,永遠站在阿木這邊。”
溫熱的掌心輕輕捧住他的臉,像是獎勵般,木七安用鼻尖親暱地蹭了蹭他的鼻尖:“乖孩子。陪你走過這段路,我也變成你走過的路。小橘子,未來,要靠自己走了。”
淚水猝不及防地滑落,浸溼了木七安的指縫。
陳皮賭氣般推開他,背過身,重重地坐回去,將溼柴狠狠塞進火裡。
“這是溼柴,燒不起來。”木七安無奈地抽出柴火。
陳皮固執地繼續他的對抗,塞進去,又被拿出來,迴圈往復。
他知道自己在做無用功,他知道自己像個孩子在跟木七安慪氣。
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用甚麼方法留住這即將離別的時刻。
直到院中的積雪漸漸覆蓋來時路,這頓飯才堪堪做好。
木七安拿出一小瓶果酒,陳皮立即沉下臉,“你又想下藥?”
“我倒的酒,你喝不喝?”木七安舉杯,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
陳皮咬緊後槽牙:“喝!就是毒藥我也喝!”
他仰頭一飲而盡。
這時一顆剝好的葡萄遞到唇邊,陳皮卻緊緊抿著唇。
這小子也不笨啊。
只是九門眾人都是老狐狸,才顯得陳皮沒有那麼聰明。
如果真是個沒有腦子的莽夫,恐怕四阿公也活不到九十多歲。
“怎麼?”木七安輕笑,指尖若有若無地撫過他的喉結,“陳舵主是想讓我嘴對嘴餵你?”
語氣溫柔卻又帶著警告。
陳皮盯著他格外清冷的眼眸,終於張嘴含住下了藥的葡萄。
溼潤的舌掠過指尖,捲走最後一絲甜膩。
陳皮上挑的視線直勾勾盯著木七安的臉,毫不掩飾其中翻湧的情慾。
【七安,這個狗比在挑釁你!他要呲牙,扇他!】
“啪!”
一巴掌下去,陳皮眼神清澈了不少。
木七安垂眸,“記住你的承諾,以及,不要來找我。”
陳皮突然撲上來,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衣服裡,撥出的熱氣一股一股傳遞到小腹,“阿木,你要記得我,我……”
未盡的愛語,像洋洋灑灑的白雪,融化在熾熱的體溫中。
沒有木七安的未來,對陳皮而言,只是一個人的餘生。
但幸好,他們共同擁有過往。
只是從此以後,木七安的模樣,只能活在這群人的記憶裡。
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張照片,如同他從未真正為誰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