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內特不是傻子,格雷更不是。
在意識到自己又有新的方法可以拿捏對方之後,格雷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完成了態度上的轉變。
在安塔西亞表明身份之前的那種臨時性尊重頓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一種彷彿能夠將人徹底看透的審視。
格雷此刻正在用這樣的目光打量著貝內特,血屍一時間有些恍惚。
很快他便想起,這目光便是自己身為人類時,在那些大商人眼中經常能夠看到的目光。
那是一種商人對商品的價值估量。
物以稀為貴,當只有自己能夠控制發動機元件中的血屍時,即便是格雷也只能用電擊的方式強迫自己,除此之外便別無他法。
但現在,一個更加忠誠更加可靠的存在出現了,在安塔西亞這臺機械顯現出它的危害之前,它便是貝內特絕對意義上的上位替代。
也就是說——貝內特成了替身了。
咕嚕。
他吞下並不存在的口水,有些乾澀地問道:
“您,您不會丟下您忠實的僕人的,對,對吧?”
“當然。”
格雷微笑著給出了回答。
“您真的這樣想嗎?”
“當然。”
“您的意思是,當然是,還是……”
“當然。”
格雷的笑容在此刻顯得有些僵硬,但也正是因此才更讓貝內特感到毛骨悚然。
“老貝啊,你最近也挺忙的。”
格雷踱著步子來到了輪椅後面:
“我知道血屍並不喜歡曬太陽,這段時間一直把你放在甲板上也是辛苦了。”
他的雙手抓住了輪椅的推杆。
“我看你的精神狀態似乎也不是很好。”
格雷推著輪椅開始向樓梯口的方向移動,諾拉似乎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先一步走下了樓梯。
“既然如此,你也趁著這個機會休息休息,冷靜冷靜,如何?”
他將輪椅架在了樓梯兩側的斜坡滑軌上,角度微微向前傾斜。
“不,大人,我還能工作,我還可以為您效力!”
“……”
格雷並未回應可憐的血屍,只是鬆開了緊握輪椅的雙手。
與此同時,先一步來到樓下的諾拉已經開啟了一扇正對著樓梯口的大門。
這裡是一間空置的小型儲藏室,裡面除了一些沒人要的廢品之外甚麼都沒有。
輪椅碾過樓梯的邊緣,帶來一陣木質臺階被擠壓時的哀嚎。
這嚎叫與貝內特的求饒與嘶吼混在一起,帶著這個老東西衝進了空置儲藏室中。
“砰!”
輪椅撞上了一面牆壁,嚎叫的聲音戛然而止。
“砰!”
諾拉反手關上了大門,拍拍手重新走上了樓梯。
兩人在最上層甲板上擊了個掌,慶祝這無聲達成的默契。
“這樣做,會不會太傷他了?”
諾拉畢竟對血屍的瞭解還不算太多,經歷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她雖然警惕貝內特,但也只是將對方當做了壞人。
格雷聞言搖了搖頭:
“諾拉,師傅曾經教過我,如果一個人真正相信了血屍,那他很快就要成為這群傢伙的一員了。”
他嘆了口氣說道:
“行商的內部檔案裡面記錄了很多類似的事情,其中就包括生擒血屍伯爵然後做成……和貝內特類似的情況。
“但當時的那位行商無法像那位巫妖一樣掌控雷電,最終那隻血屍伯爵掙脫了束縛,覆滅了半個衛星城。”
“好吧,我也只是說說。”
諾拉被這可怕的結局震得悚然一驚,她搖了搖頭走下樓梯,又給儲藏室加了把鎖。
“那我們這段時間……”
“就相信安塔西亞吧。”
格雷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些許:
“我相信它,因為這是師傅留給我的移動堡壘。”
這話自然不是百分百的真心話,在格雷的眼中,無論是被臨時束縛的血屍還是獲得了意志的機械,都不是絕對意義上值得信賴的傢伙。
但如果讓他在這二者中做出選擇,他還是會選擇被傳承了三代的機械造物。
儘管接手這個傢伙還不到十年,但格雷平心而論沒有虧待過安塔西亞。
就連保養時使用的耗材他都會選擇能力範圍內最好的那種,不做虧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門。
更何況,現在灰鑄迴廊的道路雖然斷絕,但第二教廷的道路卻依舊暢通。
即便自己和諾拉遭了這臺活體機械的暗算,以目前的形勢來看,安塔西亞絕對遲早有一天會落在血屍或者第二教廷的手中。
血屍自然不必說,看得出來這臺機械並不喜歡那群沒有腦子的傢伙。
至於第二教廷……
格雷毫不懷疑那群瘋子,不,那群思維活躍且奇特的傢伙在得知事實的真相後一定會幫助自己這個已死之人一個小忙。
因為他早已意識到了那群傢伙的一個顯著特徵,那就是凡事都喜歡講求名義。
雖然不知為何,但格雷發現魂歸者們在做一些違背基本公序良俗的事情時總會給自己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比如他們在讓染垢者強制加班生產零件的時候就會說:
“他們都是一群欺壓平民殘害兒童的惡徒,所以這是罪有應得。”
比如他們在對血屍無害化處理的時候就會說:
“你們已經是怪物了,為了讓你們不再傷害其他人,這樣的做法是必須的。”
他們中的大多數總是喜歡找這樣或者那樣的藉口,為自己的行為進行所謂的“正名”,就像遵循著某種隱藏在基因深處的底線。
在格雷看來,這群掌握著巨大力量,只需要給予時間就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傢伙,完全沒有意識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這個崩毀的世界裡,拳頭便是說服一切的底氣。
格雷雖然無法理解,但卻並不討厭這樣的魂歸者。
在他看來,一個人人裸奔的世界裡,哪怕有人穿了一條底褲也是好的。
哪怕他們的藉口再拙劣,至少還會有找藉口這個步驟,而不是像此刻並立於世間的眾多勢力一樣,毫不掩飾自己的所為。
他不自覺地敲打著已經不需要他操作的操作檯,看著逐漸瀰漫的夜色輕聲說道:
“安塔西亞,如果方便的話,請為我講述一些我不知道的,師傅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