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塔西亞……安塔西亞……
這個名字格雷無比熟悉,從十幾年前他跟隨師傅學習技術開始,到幾年前繼承了這座移動堡壘……
他曾經無數次將這個名字講述給其他人,充滿熱忱地介紹這座師傅傳承給自己的移動堡壘。
但現在,堡壘活了。
而且,它自稱安塔西亞。
此時此刻,上層甲板上的兩人一屍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貝內特沒見過這個場面,兩個人類更是對堡壘擁有自我意識一事聞所未聞。
格雷的表情看上去並沒有那麼開心。
沒有生命的東西忽然擁有了自我意識,對於一個正常的人類來說,感到些許恐慌也是正常的。
這就好比一個人自以為很瞭解自己的寵物,並且用自己的邏輯對其行為進行了自洽的解釋。
然後某一天寵物忽然能夠思考和說話,這就會讓整個邏輯存在崩壞的可能。
如果自己的推斷是錯的呢?
如果自己的寵物主動說“我和你想的並不一樣”這種話,反而可能會讓雙方的配合度出現下降。
而且作為一個智慧生命體,以後小型堡壘的行為要不要徵求堡壘本身的意見?
這些都是問題,而且只是格雷在幾秒鐘之內想到的問題。
但是好處也不是沒有,一個能夠和人類交流並且自主執行的機械,與冷冰冰的,純粹依靠指令的機械相比,進化了可不止一星半點。
如果能夠批次複製安塔西亞號身上的奇蹟,找到“馴服”,或者說是與其好好相處的方法,那麼……
縱使浮屍海的新航路開闢,縱使魔界的戰鬥取得了顯著成果,縱使有人打到了永恆領域的首都,攻克了那座被稱作“暮都”的宏偉城市……
格雷依舊相信自己能夠和他們爭一爭大冶鑄者的位子。
而如果其他競選者沒有做到這些……
格雷想不出他們還能夠以何種方式戰勝自己。
想到這裡,他的喉頭一陣乾澀,就連逃離死亡的心有餘悸也在此刻去了大半。
他嚥了下口水,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
“你……活過來了?”
“是的,格雷,我,活過來了。”
低沉頓挫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格雷聽清了,這聲音便是來自堡壘最前方的動力艙室。
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他的名字,能夠正常交流,代表智慧並不算低。
“你,你是怎麼發出的聲音?”
“你,對此,很,感興趣?”
安塔西亞的聲音不疾不徐,彷彿沒有任何情緒般說道:
“可以,自己,看一看。”
格雷拿起自己的戰錘快步來到動力艙室上方,用錘柄末端加裝的鉤子開啟了活板門。
“安塔西亞。”
他輕聲呼喚了一句。
“我,在。”
活板門之下,難以分辨的雜亂聲音傳來。
藉著外界的光芒格雷看的清清楚楚,發出聲音的不是別人,正是動力艙室中的血屍們。
而且不是一隻或者兩隻血屍,而是每一隻血屍。
這些血屍中的每個個體腦子後面都插著一根粗壯的藤蔓。
藤蔓彷彿一組能夠傳輸資料的線條,被整齊約束在一起後沒入艙室後方的牆壁。
在這些藤蔓的操縱下,每一隻血屍又似乎只會發出一個固定頻率的聲音。
而這些頻率固定的聲音在動力艙室中混合反射,最終形成了類似人聲的效果。
怪不得自己聽著安塔西亞的聲音總是感到有些奇怪,感覺其很是渾濁,有著諸多雜音。
原來竟然是這樣,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達成說話的效果。
“和你的,預期,是否,相符?”
“這遠超我的預期……真是太神奇了。”
格雷呢喃了一句,安塔西亞竟然會主動發問,而他此刻也不知道該和安塔西亞說些甚麼,只能重新關閉了活板門,回到了甲板上。
為甚麼,為甚麼安塔西亞會活過來?
格雷一時之間有些想不清楚事情的緣由。
他甚至不能夠確定這件事到底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以目前狀況來看,它的確有很大機率是剛剛覺醒。
不過也不能排除安塔西亞早就有了自我意識的可能。
它或許只想度過平凡的人生,不,機生,迫不得已因為剛剛有危險才選擇主動暴露自己。
那麼它最早覺醒會是甚麼時候呢?
回想著剛剛看到的,從每一個血屍後腦伸展出的粗壯藤蔓,格雷至少可以確定,安塔西亞號的覺醒時間在上次大改造之後。
也就是說,植物系統的存在在安塔西亞號的覺醒中承擔了一部分責任。
所以真正可能徹底改變灰鑄迴廊的,竟然是第二教廷這個外部存在?
這個勢力所具備的奇思妙想,所擁有的植物體系力量,才是真正讓機械邁出新一步的關鍵嗎?
他的目光掃過操縱檯,忽然發現了一個有些違和的地方。
操縱檯中央,類似汽車前擋風玻璃下方的空閒區域,此刻正端正擺放著一個比手掌稍大的擺件。
那個擺件格雷十分熟悉,那是自己第一次離開第二教廷時埃德贈與的禮物。
自己當時將代表灰鑄迴廊友誼的徽章贈送給了對方,那位領主投桃報李,回贈了自己一個這樣的世界樹擺件。
在回到灰鑄迴廊後,他也曾經將這件物品上交給那些專業人士進行調查。
倒不是他不信任埃德,而是這是灰鑄迴廊歷來的規定,無人有權利擅自更改。
但事實證明這個小小的世界樹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擺件罷了,除了過分精緻之外並沒有甚麼值得在意的地方。
所以擺件理所當然地回到了格雷的手中,並且在他第二次前往第二教廷的途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格雷不知道自己各個方向的照片早已被玩家們上傳到了圖鑑。
他只是覺得,如果當時自己沒有拿著這個擺件,那麼路過的陌生魂歸者可不一定會拯救自己。
後來,巨龍帶回了安塔西亞號,魂歸者們對其進行了修理和改造。
而這個與格雷相伴頗久的擺件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幸運的象徵,被擺放在了操縱檯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