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爪眼睜睜看著堡壘外壁上,那些被英靈炸開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閉合。
原本熄滅的炮臺重新亮起森冷的暗紫色光紋,斷裂的能量管道再次噴湧出狂暴的能量流。
那臺本該癱瘓的殺戮巨獸正一點點重歸完整,重新醞釀著致命的威脅。
“大人!”石牙跌跌撞撞地衝過來,粗壯的身軀止不住發顫,滿臉都是絕望的灰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他們在修復!炮臺全亮了,裂口馬上就要封死了!”
黑爪死死咬著後槽牙,下頜線繃得如同鐵鑄,喉間堵著一團沉悶的血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轉頭望向遠處的英靈復活點,愛德華一行人正化作淡藍色的靈體緩緩凝聚,可復活、整隊、再衝鋒,至少要一刻鐘的時間。
而一刻鐘足夠這座堡壘徹底修復完畢,到時候所有的犧牲都將付諸東流,永珍城也將直面滅頂之災。
“大人,讓我帶著和平使者去。”一道沉穩得近乎平靜的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是鐵臂。
黑爪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鐵臂身上,眼前的漢子渾身沾滿硝煙與塵土,軍裝被炮火撕出破口,臉上燻得黑一塊白一塊,連眉眼都模糊不清。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嚇人,燃著赴死的光,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半分退縮。
“你說甚麼?”黑爪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隱隱猜到了那個答案,卻不敢細想。
那是大楚最精銳的裝甲列車,是兩百多條跟著他浴血奮戰的弟兄。
“讓和平使者號。”鐵臂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撞進堡壘核心,炸碎它的能量源,徹底廢了這頭巨獸。”
黑爪瞬間陷入沉默,腦海裡閃過和平使者號的模樣,還有車上三百多名朝夕相處的弟兄。
“火車上還剩多少人?”黑爪沉聲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兩百三十七個。”鐵臂應聲,語氣篤定,“全是跟著我摸爬滾打的老兵,個個都是能扛槍、敢拼命的硬骨頭。”
黑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試圖從他眼底找出一絲猶豫、一絲恐懼、一絲不捨。
可他甚麼都沒找到,只有一片平靜的決絕:“你問過他們的意思了?”
鐵臂重重點頭:“弟兄們都和玩家拼過命,都知道這是怎樣的一群惡魔,沒有人想看到玩家擊潰我們城牆的樣子,大家都是自願的。”
鐵臂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對弟兄的篤定與驕傲。
“鐵軌只通到堡壘正面,離核心還有一里地,沒有軌道,火車怎麼衝得進去?”黑爪壓著心底的翻湧,問出最後一個現實的問題。
鐵臂沉默片刻,語氣平靜卻狠厲:“脫軌,把車速提到極限,在鐵軌盡頭強行脫軌,靠慣性衝完這一里地,足夠撞進堡壘的裂口。”
黑爪依舊盯著他,心底翻江倒海,一邊是整座永珍城的安危,一邊是兩百三十七個弟兄的性命,這道抉擇,重得能壓垮鐵骨錚錚的漢子。
“元首臨走的時候,親口跟我說過。”鐵臂的聲音輕緩,卻字字千鈞,“大楚交給你了,守住。
大人,火車已經備妥,煤水裝滿,彈藥充足,弟兄們都在車上等著,就等您一句話。”
黑爪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再想想辦法”,想說“不值得”。
可看著鐵臂眼底的決絕,看著遠處即將修復完畢的堡壘,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終,他只是緩緩閉上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鐵臂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靜得不像話,就像平日裡完成任務,準備去伙房吃口熱飯一樣淡然,沒有悲壯,沒有悽苦,只有釋然。
“那我去了。”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城下走去,步伐堅定,脊背挺直,再也沒有回頭。
和平使者號靜靜停在冰冷的鐵軌上,黝黑的車頭筆直對準堡壘方向,鍋爐裡的炭火微微燃燒,發出低沉的嗡鳴,整列火車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等待著最後的衝鋒。
鐵臂快步登上車頭,一眼就看見老約翰穩穩坐在駕駛座上。
老人今年六十有三,頭髮早已全白,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深嵌著歲月與風霜,他從大楚建國第一天就守在鐵路上,一輩子沒幹過別的,火車就是他的命,鐵軌就是他的根。
“老約翰。”鐵臂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這趟是絕路,你可以下去,沒必要跟著送命。”
老約翰沒有回頭,佈滿老繭的手依舊握著操縱桿,只是淡淡笑了笑,嗓音沙啞卻篤定:“我不下車,我走了,誰來開車送弟兄們衝過去?”
鐵臂沒再多說,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化作這一記沉甸甸的託付。
後方的車廂裡,兩百三十七個士兵靜靜端坐,沒有絲毫喧譁,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低頭細細擦拭著心愛的槍械,動作輕柔,彷彿在撫摸戰友。
有人攥著紙筆,匆匆寫著家書,字跡潦草,滿是牽掛。
有人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嘴裡唸唸有詞,念著家鄉,念著親人。
只有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輕響,和鍋爐蒸汽的嘶鳴,在車廂裡迴盪。
角落裡,年輕的哥布林士兵皮克縮著身子,雙手止不住地發抖,指節泛白。
他今年才十七歲,去年剛入伍,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青澀的臉上滿是對死亡的本能恐懼。
身旁坐著個滿臉刀疤的老兵,是跟著黑爪從黑瘴林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部下,見他發抖,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穩,帶著安撫。
“怕了?”老兵輕聲問。
皮克先是用力點頭,隨即又拼命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掉下來。
老兵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乾糧,掰下大半遞給他,語氣溫和:“吃吧,吃飽了上路不餓,到了底下,也能做個飽鬼。”
皮克接過乾糧,狠狠咬了一口,乾澀的糧食噎得他眼眶發紅,嚼著嚼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衣襟上。
老兵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對待自家不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