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爾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報告,上面用紅墨水標註了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都是老人,兩個在自家臥室用匕首……還有一個,從外城區的鐘樓上跳了下去,遺書說要去神國侍奉吾主。”
尤莉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石欄縫隙裡。
“秩序怎麼樣?”
“總體可控,但像即將煮沸的鍋。”蘭德爾嘆了聲氣,“內城城門已經加派了三倍守衛,禁止非必要人員出入。
外城區有十二處小型集會點,我們的人混在裡面引導輿論,效果……參差不齊。
有些地方民眾願意聽,有些地方……罵我們是‘叛神者的走狗’。”
他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低沉下去。
“讓他們罵。只要不動手衝擊重要設施,不引發大規模騷亂,就由他們去,但一旦有暴力苗頭……”
尤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看向蘭德爾,“你知道該怎麼做,以維持公共安全、防止恐慌蔓延為第一要務。
必要時可以動用非致命手段驅散,但絕不可造成平民死傷。
我們的劍,現在要對準的是外部的敵人,不是內心惶恐的自己人。”
“是!”蘭德爾挺直脊背。
“還有,”尤莉補充道,“留意人群裡特別激動、言辭特別具有煽動性、或者總是試圖把話題引向‘尤莉執政官應當為神隕負責’方向的人,記下他們的特徵,不要打草驚蛇,暗中跟蹤,看看他們最終回到哪裡,和誰接觸。”
蘭德爾眼神一凜:“您懷疑有人……?”
“格林那個狡猾的老獅子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尤莉走到議事廳中央那張巨大的橡木桌旁,桌上鋪著百城聯盟及周邊地區的羊皮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棋子標記著各方勢力。
代表萊茵王國的金色獅子旗棋子已經從邊境向後移動了一些,“他表面退讓,只是因為裝甲列車的炮口暫時讓他冷靜了一點。
但提姆大人隕落就像在最堅固的城牆最核心處,抽掉了一塊基石。
裂痕已經出現,格林一定會想盡辦法把楔子打進來,讓裂縫擴大,直至整面牆崩塌。”
她抬起頭,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的另一個人。“懷特曼主教,輿論方面,除了正面引導,反擊的準備做得如何了?”
賽德里克·懷特曼從陰影中走出。
“已經準備好了七份不同的‘揭秘’材料。”懷特曼從陰影中走出,他的聲音平穩而冷峻,“分別針對可能出現的如‘執政官與異族勾結導致神怒’、‘改革派背棄信仰招致懲罰’、‘新聯盟實為異端傀儡’等等。
材料裡有真實的資料、過往的記錄、甚至是某些反對派人物自己過去言論的矛盾之處。
一旦發現有針對性的謠言大規模傳播,我們可以在透過所有可控渠道進行精準反擊。
另外,您之前提到的關於‘某些殉教事件可能存在可疑誘導’的暗示性材料……也準備好了。
在必要的時候,可以適度放出,轉移焦點,引發對‘陰謀者利用信徒虔誠’的公眾憤怒。”
尤莉緩緩點頭,這些手段並不光明,甚至有些冷酷。
但經歷過劍川城的背叛、紅鑽城的血戰,她早已明白,在某些時候,乾淨的手是握不住權柄,也保護不了子民的。
為了大多數人的生存,她必須學會使用那些曾經鄙夷的工具。
“物資發放時,我會親自去外城區最大的救濟點。”尤莉做出了決定,“我需要讓人們看到,他們的執政官沒有躲在安全的象牙塔裡,而是和他們站在一起,面對同樣的困境,尋找同樣的出路。”
“太危險了!”南丁格爾立刻反對,“外城區現在情緒極不穩定,萬一有狂信徒或者萊茵的刺客混在人群裡……”
“正因危險,我才必須去。”尤莉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如果連直面子民恐懼的勇氣都沒有,我有甚麼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
蘭德爾,安排最可靠的護衛混在人群裡。
懷特曼主教,在我抵達前半小時,讓我們的宣傳人員在那裡‘預熱’,強調同盟援助和民生保障。
我要讓那些可能存在的刺客看到,殺了我,只會讓百城聯盟更緊密地倒向大楚和整個同盟,讓格林國王的算盤徹底落空。”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讓在場的三人都暗自心驚,同時也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這個曾經眼裡只有信仰與正義的聖女,已經真正成長為一位懂得權衡、敢於決斷的統治者。
……
救濟點附近擠滿了人,衣衫襤褸的平民,面帶菜色的工匠,眼神茫然的婦人,緊緊牽著父母衣角、睜著大眼睛好奇張望又帶著些許恐懼的孩子……
數千人,或許近萬人黑壓壓地聚集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潮溼的黴味、還有隱隱的絕望氣息。
他們大多都是之前紅鑽城之戰後流離失所的平民,戰爭結束的時間並不長,他們的房屋依舊沒有完工,只能繼續居住在這裡的帳篷中。
他們中有許多都是在戰爭中受傷的殘疾人,因為神官失去神力無法快速治癒他們的傷勢,只能依靠著藥物緩慢地治療,而且他們失去的肢體也再也沒有恢復的可能了。
因此這裡的許多人都已經失去了繼續生活的希望,而提姆的隕落更是給了這些人本就脆弱的心靈一記致命打擊。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只是沉默地站著或坐著,眼神空洞,也有人在小聲啜泣或祈禱。
還有一些人則圍成小圈,激動地爭論著甚麼,聲音時高時低。
廣場邊緣臨時搭建了木臺,幾名穿著繡有劍穗徽記罩衫的宣傳人員正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內容是關於同盟援助物資的分配方案和百城聯盟政府保障民生的決心,但他們的聲音常常被人群的嗡嗡聲和偶爾爆發的哭喊聲淹沒。
物資車隊抵達,像一塊巨石投入躁動的池塘,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