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位神官聽得臉色發白,有人急忙試圖勸阻:“大人,您喝多了!慎言!”
“我沒醉!”南丁格爾激動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又提高了一些,“我知道我在說甚麼!我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聚會不歡而散,幾位神官憂心忡忡地攙扶著幾乎站不穩的南丁格爾離開,並反覆叮囑彼此,今晚聽到的一切必須爛在肚子裡。
然而,秘密一旦出口,便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鳥兒。
第二天清晨,在侍女們打掃俱樂部衛生的竊竊私語中,在貴族夫人們享用早茶的精緻庭院裡,在喧鬧集市某個角落的偶遇交談中,一些模糊卻足夠引人遐想的流言開始如同病毒般悄然擴散。
“聽說了嗎?南丁格爾大人好像被逼急了……”
“好像掌握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關於託德大主教和那些‘玩家’的……”
“好像還有個甚麼‘箱子’,藏著重大的秘密……”
“是為了他那個生病的女兒……”
流言沒有確切的來源,沒有具體的細節,卻精準地傳遞到了那些一直密切關注著神殿內部動向的各方勢力耳中。
而當這些流言終於伴隨著其他邊境城市關於“英靈現身洗冤”的爆炸性訊息一同傳入戒律院那間森嚴肅穆的辦公室時,託德久久沒有說話。
關於石牆鎮那個該死的英靈愛德華如何當著成千上萬民眾的面聲嘶力竭地控訴“內奸”與“背叛”的訊息傳得飛快,已經有不少邊境城鎮開始出現騷動,質疑的聲音如同野草般從磚縫裡鑽出來。
託德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平穩,但他深陷的眼窩裡,那對灰色的瞳孔卻縮成了針尖。
不過愛德華的指控雖然危險,但還在可控範圍內,一個已死之魂,空口無憑,只要沒有確鑿證據,神殿官方完全可以將其定性為亡靈生物的怨念低語,或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操縱。
然而,緊接著彙報的關於南丁格爾那個蠢貨在私人聚會上的“酒後失言”,以及隨後在紅鑽城悄然蔓延的“證據箱”流言,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他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流言傳得很模糊,大人,”心腹低著頭,聲音艱澀,“只說是南丁格爾大人被逼無奈,留下了後手,涉及他與某些人的‘合作’,以及一些關於‘玩家’的線索。
只不過現在外面已經有些人在私下議論,將劍川城的‘內奸’與我們保守派的一些舉動聯絡起來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託德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銀質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蠢貨!無可救藥的蠢貨!”託德從牙縫裡擠出詛咒,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猛地站起身,開始在辦公桌後那片有限的光影區域裡急促地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餓狼。
“出去。”他對著心腹厲聲道,聲音沙啞。
心腹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房間,並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密室中只剩下託德一人,還有那盞孤燈映照出的、搖曳晃動的影子。寂靜放大了他內心的風暴。
託德的頭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冷汗從他額角滲出,沿著消瘦的臉頰滑落:
“如果南丁格爾那個懦夫,真的受不了內心的煎熬,或者為了他那個半死不活的女兒選擇魚死網破,拿出了我們脅迫他的證據……哪怕只是他單方面的記錄……
那麼,那些一直對我們不滿的溫和派、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還有那些被英靈蠱惑的愚民……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立刻相信他!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紅衣大主證的證詞,分量足以壓垮我們精心編織的一切!
緊接著,他手中那些關於我們與‘玩家’暗中往來的線索,哪怕只是捕風捉影,也會被所有人當成事實來採信!
到了那時,是誰開啟的城門還需要證據嗎?在所有人眼裡,就是我們!只能是我們保守派!
為了扳倒尤莉和教皇不惜引狼入室,犧牲十萬軍民!我們會成為整個聯盟,不,是整個大陸的公敵!
神殿將再無我們立錐之地!我們會像過街老鼠一樣,被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
不行!絕對不能讓那個箱子見光!必須把它拿回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急速權衡各種方案的風險,大腦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運轉。
公開動手,搜查南丁格爾的居所甚至神殿辦公室?這風險太大了,無異於不打自招。
在沒有確切罪名的情況下,對一位紅衣大主教採取如此激烈的行動,只會坐實流言,引發更劇烈的反彈。
而且,以南丁格爾的謹慎,箱子絕不可能放在那麼容易找到的地方。
嘗試拉攏、安撫他?不可能了,流言已經傳出,信任的裂痕無法彌補。
南丁格爾既然敢留下後手就說明他早已心存異志,此刻再去示好只會被他視為軟弱和欺騙,甚至可能刺激他立刻丟擲證據。
不確定性太高,他不能將保守派的命運賭在一個懦夫反覆無常的良心上。
製造一場‘意外’,讓南丁格爾和他那可悲的女兒徹底消失?但……時機太差了!流言剛起,南丁格爾就突然暴斃,這簡直是舉著牌子告訴所有人“此地無銀三百兩”。
溫和派和那些潛伏的敵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勢必會追查到底,風險同樣巨大,甚至可能直接引爆局勢。
那麼只剩下一個選擇:暗中行動,盜取那個箱子。
託德緩緩直起身,灰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著幽光,這是風險相對最低,且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案。
只要箱子到手,銷燬證據,南丁格爾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屆時是圓是扁,還不是隨他拿捏?流言也會因為缺乏實證而逐漸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