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室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巨大的電子螢幕上不再是模糊的現場照片或地圖,而是“將軍”——瓦西里·奧爾洛夫——那張冷硬如岩石的臉的特寫。
他手腕上纏著繃帶,但眼神依舊銳利,帶著一種階下囚也無法抹去的傲慢和審視。
亞歷克斯·裡德站在螢幕前,聲音如同冰碴摩擦:
“奧爾洛夫開口了,但只肯說一部分。他承認策劃並下令清洗彼得連科,原因是彼得連科試圖私吞那批‘貨物’
並且辦事不力,導致航線暴露。但他堅稱,‘北極星’號的任務只是整個‘夜鶯’計劃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夜鶯’計劃?”凱特皺眉。
“據他透露,”亞歷克斯切換螢幕,顯示出一連串複雜的、橫跨東歐和亞洲的金融網路圖和幾條隱秘的航運路線
“這是一個龐大、精密、運作多年的跨國網路。核心並非單純運輸違禁品
而是利用像彼得連科這樣的中間人和像‘北極星’號這樣看似普通的貨輪,構建一條高度隱蔽的‘鼴鼠通道’和‘資金流轉鏈’。
目的是為某些潛伏極深、身份極高的‘休眠者’或特殊資產提供支援、傳遞指令、甚至…必要時協助撤離或清理門戶。”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這遠比單純的毒劑走私要嚴重得多!
這是一個隱藏在全球化貿易脈絡下的幽靈網路!
“彼得連科負責的,只是這條鏈上最末端、也最危險的一小段——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硬貨’和‘溼活’。”
大衛·科斯塔分析道,“所以一旦他出錯,奧爾洛夫必須親自來滅口並回收最關鍵的東西。”
“那‘夜鶯歸巢’的密碼…”奧利維亞問道。
“是啟動更高層級應急聯絡的指令之一。”亞歷克斯回答
“奧爾洛夫狡猾得很,他只承認了已知的部分。關於這個網路的上線、其他節點、尤其是那些被保護的‘休眠者’身份
他一個字都不吐,甚至暗示如果我們深究,會引發‘誰也承擔不起的後果’。”
典型的恐嚇和資訊控制。但沒人敢掉以輕心。
“我們需要知道他都知道甚麼。”
亞歷克斯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塞拉斯身上
“布倫納探員,BAU負責主導後續審訊,深挖他的心理防線,撬開他的嘴。
刑偵組全力配合,交叉驗證他供詞的所有細節,追蹤他提供的每一條線索,無論多細微!”
“明白。”塞拉斯點頭,聲音沉穩有力,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彷彿食堂裡那個彆扭尷尬的男人是另一個人。
伊森縮在角落,聽得頭皮發麻。鼴鼠通道?休眠者?
聽起來就麻煩得要死,而且危險係數比對付“將軍”本人還高!
他只想趕緊回去啃他的冷意麵…如果還沒被收走的話。
“米勒。”亞歷克斯冰冷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試圖隱形的伊森身上。
伊森一個激靈:“在!”
“你,”亞歷克斯的指令言簡意賅
“配合布倫納探員。你的‘觀察力’…也許能在審訊中注意到一些被忽略的非語言資訊。”
伊森:“???”
讓他去審訊室?對著“將軍”那雙能凍死人的眼睛?
還要和塞拉斯·布倫納這個看他像看變態一樣的傢伙搭檔?!
這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組長……我…”
伊森試圖掙扎
“…我…我嘴笨,不會問話…而且…我…” 他看向塞拉斯,希望對方能出於“厭惡”拒絕這個安排。
塞拉斯接觸到伊森的目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讓這個行為難以預測、隨時可能爆出驚人之語的傢伙進審訊室?
簡直是場災難!他立刻開口:
“裡德組長,審訊需要高度專業和穩定性,米勒探員可能…”
“這是命令。”
亞歷克斯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下午兩點,第一輪審訊。你們倆準備一下。”
說完,他不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轉身離開了簡報室。
伊森癱在椅子上,如喪考妣。
塞拉斯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深吸一口氣,看也沒看伊森,硬邦邦地丟下一句:
“兩點前,來BAU審訊觀察室找我。別遲到。” 然後也大步離開。
伊森看著塞拉斯的背影,感覺自己像是被押赴刑場的囚犯。
下午一點五十分。
伊森磨磨蹭蹭地來到BAU區域那間熟悉的審訊觀察室。
塞拉斯已經在了,正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裡面空無一人的審訊椅,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眉頭緊鎖。
聽到開門聲,塞拉斯轉過頭,看到是伊森,眼神瞬間變得警惕疏離。
像是對待一個需要保持安全距離的危險品。
“來了。”他語氣平淡,指了指旁邊一把椅子
“坐那裡。審訊過程中,保持絕對安靜。沒有我的示意,不準發出任何聲音,不準做任何誇張動作,不準…評價任何事。”
他特意強調了“評價”兩個字,顯然對“威猛”事件心有餘悸。
“哦…”伊森乖乖坐下,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降低存在感。
塞拉斯不再看他,開始最後一遍梳理審訊提綱
嘴裡低聲唸叨著一些關鍵問題和可能遇到的抵抗反應
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專注讓他暫時忘記了身邊的“麻煩”。
伊森無聊地坐著,目光四處亂瞟,最後落在了觀察室中間那張金屬桌子上——又是桌子。
他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秒。
桌子那熟悉麻木的聲音再次響起:
“…又來了…這次是塊硬骨頭…那老傢伙氣場真強…剛才預審時,差點把新手探員嚇哭…”
“…不過…他好像特別在意他的打火機…被收走的時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打火機?伊森心裡一動。但他牢記塞拉斯的“三不”原則,緊閉著嘴,沒吭聲。
兩點整。
“將軍”瓦西里·奧爾洛夫被兩名探員押送進來,坐在審訊椅上。
即使戴著手銬,他依舊脊背挺直,眼神睥睨,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塞拉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拿起檔案,準備進入審訊室。
進入前,他最後瞥了一眼伊森,眼神裡帶著警告。
伊森趕緊做出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表示自己會乖乖當啞巴。
審訊開始。
塞拉斯的表現無可挑剔。冷靜,專業,邏輯清晰,時而施加壓力,時而丟擲誘餌,試圖找到奧爾洛夫心理防線的裂縫。
但“將軍”就像一塊經過千錘百煉的鋼鐵,應對自如,滴水不漏
甚至偶爾還會反將一軍,用言語挑釁塞拉斯。
他承認已知的,否認關鍵的,對“夜鶯計劃”的核心諱莫如深。
觀察室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伊森看著塞拉斯一次次無功而返,也替他感到著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審訊室裡——奧爾洛夫放在桌面上的、被銬住的雙手。
他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反覆摩挲著左手空蕩蕩的手腕內側——那裡原本應該戴著甚麼東西?
手錶?或者…打火機存放的位置?
同時,奧爾洛夫雖然表情冷漠,但他每次回答關於“夜鶯”上層結構的問題時
眼角的肌肉會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抽搐
並且會下意識地瞥向審訊室左上角的通風口方向——那裡甚麼都沒有。
這些細微到極致的非語言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伊森眼中。
他看得太專注,甚至忘了塞拉斯的禁令,眉頭越皺越緊。
塞拉斯又一次嘗試突破失敗,氣氛陷入僵持。
他需要思考下一步策略,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藉此停頓。
就在這時,伊森再也忍不住了!
他抓過觀察臺上的內部通訊麥克風,語速飛快地對著裡面的塞拉斯說道:
“布倫納探員!問他關於打火機的事!他非常在意!還有!
問他‘夜鶯’是不是和‘時間’或者‘通風系統’有關!他撒謊的時候看左上角!”
觀察室和審訊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塞拉斯正喝著水,被耳機裡突然炸響的、伊森那急切的聲音驚得差點嗆到!
他猛地抬頭看向單向玻璃,臉上是無法置信的震驚和怒火!
這個混蛋!又擅自行動!還說出如此莫名其妙、缺乏依據的話!
審訊室裡的奧爾洛夫,在聽到“打火機”和“通風系統”兩個詞的瞬間
雖然臉上肌肉控制得極好,但瞳孔幾不可察地猛然收縮了一下!
摩挲手腕的動作也驟然停止!雖然只有零點幾秒,但沒能逃過死死盯著他的塞拉斯的眼睛!
塞拉斯心中的震驚瞬間壓過了怒火!伊森說對了?!
這傢伙…真的捕捉到了他都沒注意到的細節?!
機會稍縱即逝!
塞拉斯立刻放下水杯,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奧爾洛夫,聲音陡然變得極具壓迫性:
“瓦西里·奧爾洛夫!你的定製登喜路打火機,裡面藏著甚麼?‘夜鶯’的下一步指令
是不是需要透過特定的通風管道或者空調系統以時間編碼的方式傳遞?!”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具體且刁鑽,直接擊中了奧爾洛夫試圖隱藏的核心秘密之一!
奧爾洛夫臉上的冷漠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雖然立刻被強行壓下,但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他死死閉上嘴,不再看塞拉斯,用沉默抵抗。
但這反應,已經等於承認了!
塞拉斯乘勝追擊,不再糾纏打火機和通風系統,轉而猛攻其他方向
但節奏和氣勢已經完全改變!奧爾洛夫的防線
在伊森那石破天驚的“提示”下,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後續的審訊雖然依舊艱難,但塞拉斯明顯佔據了上風
撬出了更多關於“夜鶯”網路運作模式、幾個備用聯絡點以及資金流向的關鍵資訊!
一小時後,塞拉斯帶著疲憊卻銳利的氣息走出審訊室。
他看也沒看像個小學生一樣罰站的伊森,徑直走到電腦前,快速記錄下剛才的突破性進展。
伊森惴惴不安地站著,心裡七上八下。
完了,又違規了,這次還直接干擾了正式審訊,塞拉斯肯定氣瘋了,五千字報告怕是要變成一萬字了…
良久,塞拉斯記錄完畢,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伊森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灰藍色的眼眸複雜地盯著伊森,裡面翻滾著審視、困惑、難以置信,以及對伊森詭異“洞察力”的驚歎。
“你…”
塞拉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是怎麼知道的?” 他無法理解。打火機?通風系統?
這些細節,連最專業的微表情分析專家在錄影回放中都未必能第一時間捕捉到!
伊森隔著單向玻璃,是怎麼瞬間鎖定並做出如此精準推斷的?
伊森縮了縮脖子,眼神飄忽
“我…我就是…感覺…他老摸手腕…還老往上看…就…瞎猜的…” 他實在編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瞎猜?”塞拉斯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不信和壓抑的煩躁。
“每次都是瞎猜?每次都猜得這麼準?!伊森·米勒,你到底…”
他話沒說完,似乎覺得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答案,反而會讓自己更糾結。
他猛地收住話頭,用力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莫名的情緒一起吐出去。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極其古怪的沉默。
塞拉斯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伊森臉上掃來掃去,彷彿要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伊森被看得渾身發毛,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最終,塞拉斯似乎放棄了。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算了跟這怪胎計較甚麼”的無奈
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認命的語氣,硬邦邦地開口:
“…下次…‘感覺’到甚麼…先給我訊號。不要直接對著麥克風喊。”
這算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妥協?
伊森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哦哦,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塞拉斯看著他那副如蒙大赦、又有點懵懂的樣子,心裡那口氣堵得更厲害了。
他煩躁地揮揮手:“行了…你先回去吧。報告…記得寫。”
最後三個字說得有點底氣不足,似乎自己也覺得
對著這麼一個“人形外掛”要求寫報告有點荒謬。
伊森如獲大赦,立刻腳底抹油,溜出了觀察室。
塞拉斯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觀察室裡,看著單向玻璃後空蕩蕩的審訊椅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的手心。
伊森·米勒…這個傢伙…他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常規,展現出匪夷所思的能力,卻又行為乖張,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還總是用那種…讓人誤會的眼神和詞語…
他想起伊森剛才急切的聲音,想起他精準的“提示”。
想起他被自己訓斥後那副慫包樣子…一種極其複雜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在他堅冰般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麻煩
但…似乎…沒那麼討厭 ?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塞拉斯強行摁了回去。
他甩甩頭,試圖恢復往常的冷硬。但有些東西,一旦裂開縫隙,就再也難以完全彌合了。
而溜出去的伊森,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吁了口氣。
保溫杯:“夥計…我感覺…那大個子看你的眼神…好像沒那麼想殺你了…”
伊森:“…有嗎?我只覺得他更想讓我寫報告了…”
他悲憤地握緊了拳頭
“啊!該死的亞歷克斯·裡德!該死的‘將軍’!該死的‘夜鶯’!還有…該死的塞拉斯·布倫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