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伊森臺階,又卸掉了他的心理負擔。
但在伊森聽來,這無異於溫柔的催命符!
說?還是不說?
說,必然引起關注,暴露的風險劇增!
不說?亞歷克斯明顯在期待,而且態度如此“溫和”,拒絕很可能引來更深的懷疑!
他感覺喉嚨發乾。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等著看笑話的玩味。
“我…”
伊森的聲音乾澀發顫,他努力想編個“不知道”或者“沒想法”搪塞過去。
但亞歷克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溫和卻堅定地看著他,彷彿在說:
說吧,我知道你看到了甚麼。
亞歷克斯無形的引導下,伊森的腦子一片混亂。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煎熬,擺脫這該死的注視!
那句在心底盤旋的、關於兇手特徵的結論,在慌亂和急於撇清的狀態下。
未經大腦加工,以一種直白帶著點抱怨和急於澄清的語氣,衝口而出:
“那個…我就是覺得…你們老盯著‘金絲雀’和他那雙貴鞋幹嘛?
那雙舊鞋印明明就是照片裡,金絲雀後面那個穿藍夾克、走路還拖腳的人留下的!證物氣味裡夾雜著廉價香水味
跟‘金絲雀’那種花孔雀根本不是一路人啊!這…這不是很明顯嗎?”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伊森自己也愣住了,隨即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席捲全身!完了!
他把腦子裡物品的“吐槽”直接翻譯出來了!雖然包裝了一下語氣,但核心資訊暴露無遺!
他驚恐地看向亞歷克斯·裡德,又飛快地掃過其他人。
所有人都僵住了!
十幾雙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角落裡那個臉色煞白、抱著保溫杯、看起來畏畏縮縮的文員。
穿藍夾克?走路拖腳?廉價香水?
這些細節,在現有的案情簡報和物證報告里根本沒有明確提及!
鞋印模型只標註了尺寸和大致花紋型別,纖維分析報告還在做,只初步判斷是羊毛混紡,顏色和氣味根本沒來得及詳細描述!
更別提“走路拖腳”這種動態特徵,完全是從鞋印磨損推斷出來的高階分析,尚未形成正式報告!
這個昨天還在樓下算公園修剪預算、今天上午還在證物室打碎玻璃的文員,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是怎麼如此篤定地將這些特徵與“金絲雀”截然分開的?!
凱特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拿起手邊一份一分鐘前剛剛送來的、尚未分發的初步纖維分析補充報告,飛快地掃了一眼,瞳孔驟縮!
報告上赫然寫著
“…提取微量古龍水殘留,經初步嗅辨及儀器輔助,為市面常見廉價款…藍色羊毛混紡纖維…與嫌疑人‘金絲雀’常用高定香水及衣物材質風格差異顯著…”
“鞋印磨損分析!”
負責物證的探員也立刻在電腦上調出資料,聲音帶著震驚
“建模顯示…重心前移,後跟磨損異常…符合…走路輕微拖腳的特徵!”
“監控!格里菲斯公園入口模糊車輛影像放大處理結果剛剛傳過來!”
另一個探員喊道,他面前的螢幕上,一張經過銳化處理的圖片被放大
駕駛座上,一個穿著深藍色連帽夾克的男人側影,帽簷壓得很低,但那雙從陰影中露出的眼睛,狹長而冰冷,確實…像毒蛇!
轟!
會議室內瞬間炸開了鍋!
“老天!他說中了?!”
“纖維氣味和顏色!鞋印磨損特徵!還有夾克!這…這他怎麼看出來的?”
“報告剛到我手上!他不可能提前看到!”
“新人視角?這他媽是透視眼吧?!”
驚呼聲、質疑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伊森身上,充滿了震驚、探究和一種看待未知事物的巨大好奇!
如果說之前是看笑話,現在完全是看怪物!
亞歷克斯·裡德站在白板前,表面平靜,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燃起了灼熱的光芒!
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和巨大的驚喜。果然!他的直覺沒有錯!
這個看似平庸的文員,擁有著令人驚歎的、近乎天賦般的敏銳觀察力!
他能從混亂的物證和繁複的線索中,一眼捕捉到最核心、最容易被忽略的矛盾點!
這種敏銳,這種剝離表象直指本質的能力,是刑偵工作中最珍貴的財富!
麗莎那個甩包袱的行為,簡直是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亞歷克斯看向伊森的眼神,充滿了發現璞玉般的欣賞和喜悅。
他彷彿看到了刑偵組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一個潛力無限的刑偵人才!
而此刻的伊森·米勒…
他縮在角落的椅子裡,抱著他那冰冷的保溫杯,臉色比會議室的白牆還要慘白。
巨大的後悔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看著周圍那些震驚、探究、如同看稀有動物般的目光。
看著亞歷克斯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發現“人才”的喜悅光芒…
完了……
他只是想安全摸魚啊!
他剛才為甚麼要說話?!為甚麼要被亞歷克斯引導?!
為甚麼要把腦子裡那些該死的物品吐槽說出來?!
這下好了,鹹魚沒當成,反而成了甚麼“觀察力敏銳”、“天賦異稟”的刑偵人才?!
被這群精英盯上,被亞歷克斯這個工作狂頭子看中…這簡直比暴露超能力被切片研究好不了多少!
這意味著無窮無盡的案子、加班、壓力、危險!這和他夢寐以求的安穩工作到退休的生活背道而馳!
“我…我只是…瞎猜的…”
伊森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在滿室的震驚議論聲中幾乎被淹沒。
“瞎猜?”亞歷克斯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和欣賞,清晰地蓋過了嘈雜
“米勒先生,過度的謙虛就是驕傲了。你這份‘瞎猜’,精準地指出了我們最大的思維盲區,直接指明瞭新的偵查方向!”
他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立刻調整方向!重點排查與‘金絲雀’有過節、符合‘藍夾克、廉價香水、走路拖腳’特徵的可疑人員!
特別是案發前可能接觸過‘金絲雀’或模仿其作案手法的物件!”
命令下達,精英們立刻行動起來,會議室再次充滿高效運轉的緊張感,但每個人離開前,都忍不住再深深看一眼角落裡的伊森,眼神複雜。
亞歷克斯·裡德走到僵硬的伊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充滿了鼓勵和期許
“幹得漂亮,米勒!非常出色的洞察力!下午繼續回證物室,我相信你還能發現更多!”
他的笑容真誠而熱烈,像發現了稀世珍寶。
伊森只覺得那隻拍在肩膀上的手重若千鈞,亞歷克斯的笑容燦爛得讓他眼前發黑。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飄忽:
“謝謝主管…”
看著亞歷克斯滿意離開的背影,伊森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低頭看著裡德忘在桌子上的咖啡杯,杯壁上細小的豁口彷彿都在嘲笑他。
咖啡杯:“…老大好像撿到寶了…不過新來的夥計…你看起來快碎了…”
“閉嘴…”伊森絕望地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杯壁上,內心發出無聲的哀嚎:
“我只想當一條安靜的鹹魚啊!老天爺你玩我呢?!”
巨大的後悔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那安全摸魚、準時下班的鹹魚人生,正在亞歷克斯·裡德發現“人才”的喜悅目光中,加速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