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青翠草簾隨風輕晃。
簾後那青年微微側身,半倚榻沿。
指間羽扇緩緩搖動,神情閒散從容,像是早已將天下風雲盡數收入胸中。
他抬眸望向簾外來人。
眼底笑意清淺,卻又深不可測。
那一瞬。
好似春風拂過山野,連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
畫面也在此刻緩緩凝固。
青山、草廬、竹影、春風。
所有景象交織成一卷古意盎然的水墨長卷。
隱約之間。
似有後世之人穿越歲月長河,於時光縫隙中遙遙窺見這一幕,頓時心神激盪,提筆揮毫。
墨痕如龍。
幾行飄逸灑脫的大字,於天地之間緩緩浮現。
【大夢初醒誰先覺?】
【平生萬事我皆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好似一語,道盡胸中丘壑。
世人皆在夢中浮沉。
唯獨他,早已看清天下大勢,洞徹世間興衰。
諸天萬界無數人望著那道羽扇綸巾的身影,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
蜀漢時期!
劉備看得滿臉笑意,越看越是歡喜,最後竟忍不住撫掌大笑。
“妙!實在是妙!”
“此詩若非為丞相而作,天下還有誰配得上這般氣度?”
他越說越激動。
眼中的欣賞與信任幾乎不加掩飾。
“胸藏天下事,運籌山河間。”
“除了孔明,何人還能擔得起這份風采?”
一旁。
諸葛亮卻已微微低頭,耳根隱隱泛紅。
縱然以他的沉穩性情,被劉備當著諸天萬朝如此稱讚,也難免有些窘迫。
“陛下謬讚了。”
“臣不過一介布衣,不敢當此盛譽。”
劉備聞言,卻故意板起臉。
“布衣?”
“若天下布衣皆如丞相,那朕何愁漢室不興?”
說到這裡。
他忽然又笑了。
“依朕看來,這詩寫得還不夠。”
“丞相之才,豈是區區數句便能寫盡?”
諸葛亮無奈扶額。
滿殿群臣則紛紛低頭憋笑。
這種場面,他們早已見怪不怪。
……
大秦!
咸陽宮內。
嬴政看著天幕中那君臣相視而笑的模樣,眉頭一點點皺起。
到最後。
甚至連手臂上都隱隱起了雞皮疙瘩。
“……”
始皇帝沉默半晌。
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們到底在做甚麼?”
李斯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嬴政越看越覺得離譜。
“求賢便求賢。”
“為何弄得像久別重逢一般?”
“區區一個諸葛亮,睡著了便叫醒即可,何須在外等候?”
他滿臉無法理解。
在始皇帝看來。
天下之人,皆應聽命於皇權。
別說臣子。
縱然絕代佳人,也沒資格讓他站在門外久候。
可劉備偏偏就真等了。
而且還等得心甘情願。
嬴政越想越覺得古怪。
“這劉玄德……”
“倒真是個異類。”
……
貞觀時期!
李世民看得眼熱無比。
尤其是看到劉備與諸葛亮之間那種毫無猜忌——
彼此託付性命的模樣時,眼中更是止不住流露出羨慕之色。
那不是尋常君臣。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道之人。
一個願賭上畢生理想。
一個願託付整個天下。
這種關係。
縱觀千古,都太少太少。
“唉……”
李世民長長嘆了口氣。
神情複雜。
“明君得賢臣,賢臣遇明主。”
“君不負臣,臣不負君。”
“如此際遇,當真令人神往。”
他說著,緩緩靠回龍椅,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天幕上移開。
好似連自己都代入了進去。
“若朕生於亂世……”
“也能像劉玄德那般,親赴山野,三顧草廬,於風雪之間請出絕世英才,再與其一同逐鹿天下、共定山河……”
“那該何等暢快!”
他說到這裡時,眼裡甚至隱隱泛起幾分嚮往。
一旁的程咬金聽得直齜牙。
總覺得自家陛下已經快把“羨慕”兩個字寫臉上了。
偏偏李世民還越說越來勁。
“你們想想。”
“天下未定,群雄並起。”
“朕與謀臣名將縱馬天下,今日奪一郡,明日定一州。”
“夜裡秉燭議天下,白日縱橫決千軍。”
“那才叫真正的英雄豪氣!”
說著說著。
他竟還有些遺憾起來。
“可惜啊……”
“朕繼位之時,大唐已定天下大半。”
“天下賢才,無論願不願意,最後都只能來投朕。”
“雖也算盛世之象,可總覺得少了些跌宕起伏。”
“少了幾分親手從亂世裡打出來的酣暢淋漓。”
整個凌煙閣瞬間安靜。
長孫無忌緩緩低頭。
房玄齡默默捂臉。
杜如晦嘴角抽了抽。
魏徵更是直接閉上眼睛,連看都不想再看。
眾臣腦海中幾乎同時冒出一句話。
陛下。
您要不要聽聽自己到底在說甚麼?
別人求賢若渴,是因為無人可用。
您倒好。
天下英才排著隊往長安跑。
結果您居然還嫌棄“缺乏挑戰”?
程咬金終於沒忍住,小聲嘀咕。
“俺老程活這麼大,頭一次見有人因為人才太多而發愁……”
尉遲敬德深以為然地點頭。
“確實欠打。”
李世民卻絲毫沒意識到問題。
依舊滿臉遺憾地看著天幕。
好似真錯過了甚麼人生大樂趣一般。
而與此同時。
天幕之上的畫面,也終於開始緩緩變化。
那座春意盎然的草廬,漸漸被風吹散。
竹影消失。
山色黯淡。
連原本溫暖的春光,都一點點褪去了顏色。
取而代之的。
是一道明顯蒼老許多的身影。
羽扇仍在。
可曾經烏黑如墨的鬢角,如今卻早已染上霜白。
那白髮並不多。
卻格外刺眼。
好似在無聲訴說著這些年耗盡的心血。
風聲掠過。
長袍輕輕擺動。
諸葛亮緩緩閉上雙眼。
這一刻。
諸天萬界竟莫名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
有甚麼東西,正在他心中翻湧。
那是新野初見時的意氣風發。
是赤壁火光映照下的縱橫謀略。
是白帝城中那一句沉重至極的“若嗣子可輔,則輔之”。
也是六出祁山時,一次次未能完成的北伐夙願。
那些舊夢。
那些執念。
那些壓在肩頭整整半生的責任……
最終。
全被他一點點壓回心底。
再睜開眼時。
那雙眸子裡,已經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生命般的堅定。
他緩緩俯身。
動作不重。
卻好似讓整片天地都沉了下來。
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臣——必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此生此世,永為大漢丞相!”
轟!
聲音如雷霆般迴盪。
這一刻。
無數帝王沉默。
無數臣子失神。
就連嬴政都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句臣言。
而是一道以生命立下的誓。
緊接著。
天幕驟然一轉。
恢弘大殿映入眼簾。
殿中群臣盡皆跪伏。
哭聲震徹四方。
那些曾陪劉備從亂世一路殺出來的舊臣,此刻一個個雙目赤紅,淚流滿面。
有人將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
鮮血順著額角流下。
卻渾然不覺。
有人哭得渾身發顫,連聲音都已經嘶啞。
“先帝待我等恩重如山!”
“若無先帝,我等不過亂世浮萍,朝不保夕!”
“是先帝給了我等安身立命之地!”
“如今漢室危急,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報答先帝恩情!”
“恨不能追隨先帝而去啊——!”
悲聲迴盪大殿。
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而龍椅之上。
劉禪呆呆坐在那裡。
他望著滿殿哭泣的群臣。
望著那個明明已經滿頭霜白,卻依舊獨自扛著整個大漢前行的身影。
眼神一點點顫抖起來。
他的嘴唇微微開合。
像是想說甚麼。
可到了最後。
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只有眼淚。
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