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入殿——!!”
一聲高亢的傳令驟然劃破殿前的靜寂。
執拂內侍抬腕揮動,聲音尖利而有力,在重重宮闕之間迴盪不絕。
【若以一句評定其生平,此言最為貼切——權勢之極,史載霍光。】
話音甫落,“霍光”二字好似自虛空墜下,重重砸在眾人心頭。
剎那間,殿中數位相關之人齊齊起身,動作僵硬如被牽引,連呼吸都微微停滯。
這評價,也太重了。
幾乎已是將一個臣子的地位,推至人臣所能抵達的頂峰之上。
——甚至,隱隱觸及了某種不可言說的邊界。
……
大漢!
劉徹端坐御案之後,正欲飲茶,聽至此處,眼中驟然一震。
手中玉盞險些失手,茶水在杯沿劇烈晃動。
他抬眸望向天幕,目光銳利如刀。
“霍光?”
這個名字……隱約熟悉,卻又一時難以完全對上。
殿下群臣亦是神色各異,彼此對視,眉間浮現出同樣的疑惑。
好似在哪裡聽過。
卻又想不起確切來歷。
忽然——
一聲清脆的擊掌打破沉寂。
“這不是我弟麼?”
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眾人齊刷刷回頭。
只見那年輕將軍昂首而立,神采飛揚,正是名震天下的冠軍侯——霍去病。
他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輕快而自信:
“雖說幾年未見,但這氣度,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一瞬之間,大殿氣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刻鎖定在他身上。
“……你說甚麼?”
有人聲音發緊。
“你弟?”
霍去病不以為意,反而愈發得意,拍了拍胸口,語氣輕鬆:
“自然是我弟弟。怎麼,還不信?”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過癮,又補了一句:
“我家那位老父親,本事可不小。”
殿中群臣:“……”
空氣安靜得近乎詭異。
片刻後,有人緩緩抬手,揉了揉額角,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更多的人,則是面無表情,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
一個霍去病,已是天縱之才。
再來一個霍光——
而且還是“權臣之極”的那種存在?
這……未免也太離譜了。
有人下意識望向天幕,又低頭看了看眼前的年輕將軍,喉嚨微微發緊。
那種感覺,就像同時目睹兩個完全不同層面的存在,卻被告知他們出自同一源頭。
難以置信。
卻又無法反駁。
很快,便有人神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熾熱。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霍去病身上,隱隱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熱切。
若此人所言屬實——
那他的父親……
一時間,幾位心思活絡的大臣已然按捺不住,腳步不自覺地向前挪動。
“侯爺——”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其中翻湧的熱切與算計。
一名老臣微微前傾,袖中手指輕顫,臉上卻堆滿笑意,好似只是在寒暄家常:
“敢問令尊如今身在何處?可否……引見一二?”
話音剛落,另一側已有人順勢接上,語氣更顯殷切:
“若有機會,願備薄禮相邀,共敘一番。”
“此事若成,必有厚報!”
短短几句之間,殿中風向竟已悄然變化。
那原本屬於天幕的震撼與驚疑,轉眼間被現實的利益牽引,化作一股難以掩飾的躁動。
甚至有人不再掩飾,目光灼灼地盯著霍去病,像是在看一條通往某種“源頭”的路徑。
一個能同時誕生霍去病與“權臣之極”霍光的人。
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血脈?意味著氣運?還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機緣”?
沒人說得清。
但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識到——
那位尚未露面的“父親”,其價值,或許遠超他們此刻所能理解的極限。
空氣開始變得粘稠。
甚至連站位都在悄然改變。
幾位平日端莊持重的重臣,此刻竟不自覺地向前半步,好似再近一點,就能抓住甚麼。
霍去病:“……”
他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住了。
那種熟悉的戰場氣息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略感不適的氛圍——
沒有刀兵,卻更令人不安。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那一張張或熱切、或剋制、或掩飾不住貪念的神情,讓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這些人,比面對匈奴時,還要緊張。
就在氣氛越發失控之際——
“夠了!!!”
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
劉徹已然起身。
衣袍輕振之間,威勢陡然鋪開。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整座大殿,好似被無形之力壓住。
方才那股躁動,如被一隻大手猛然按下,瞬間歸於死寂。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
不怒自威。
那是一種在無數殺伐與決斷中沉澱下來的氣場。
不需要提高聲音。
也不需要多餘言辭。
僅僅一眼,便足以讓人心生寒意。
“此等言語——”
他頓了一瞬,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鐵:
“成何體統。”
群臣齊齊一震。
方才還蠢蠢欲動之人,此刻紛紛低頭,連呼吸都收斂了幾分。
有人額角滲出冷汗。
有人暗自後退半步。
更有人在心中暗罵自己失了分寸。
——那畢竟,是帝王之下。
再如何動心,也不該在御前如此失態。
片刻之後。
劉徹輕輕咳了一聲。
像是將方才那一瞬的威壓收回。
他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從容,只是那雙眼睛,卻比之前更加深邃。
那裡面,不再只是好奇。
還有計算。
還有判斷。
還有一種隱隱升起的……掌控欲。
他看向霍去病。
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無需理會他們。”
“你且與朕說清——你父親,姓甚名誰?”
這一問,看似簡單。
卻極重。
因為他問的,不只是名字。
而是來歷。
是根源。
是那一切“不可思議”的起點。
他稍稍停頓,又繼續道:
“至於你口中的那位弟弟——”
“既已入長安,人在哪裡?”
他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一分。
像是在刻意收束,卻反而更顯分量。
“直接帶來見朕。”
這一句落下。
等同於一道命令。
沒有迴旋。
沒有試探。
只有確定。
霍去病張了張嘴。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他最初那種輕鬆的“認親”語境。
他本想說些甚麼。
比如解釋父親不過一介尋常人。
比如說明那位弟弟尚未顯露任何驚人之處。
可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
因為他忽然明白——
此刻,無論他說甚麼,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天幕。
是那句“權臣之極”。
是已經在眾人心中種下的——
結果。
他沉默了一瞬。
終究沒有開口。
就在這片微妙的寂靜中——
天幕,再度流轉。
好似刻意選擇在此刻揭開答案。
畫面緩緩展開。
如同一卷被塵封多年的舊卷,終於被人輕輕鋪開。
……
少年十七。
風吹曠野。
塵土在腳下翻湧。
遠處是低矮的屋舍與稀疏的田壟。
沒有權勢。
沒有榮光。
只有最尋常不過的人間景象。
霍光站在那裡。
衣衫簡素,甚至略顯陳舊。
卻整潔。
他的神情平靜。
沒有少年常見的浮躁,也沒有對未來的茫然。
只是安靜地站著。
像一塊未經雕琢,卻已隱隱成形的玉。
而遠方——
一騎破風而來。
塵土飛揚之間,那道身影幾乎帶著光。
意氣風發。
鋒芒畢露。
那是霍去病。
他因偶然得知生父霍仲孺的訊息,一時興起,便親自前來。
對他而言——
這不過是一次隨性的探訪。
甚至帶著幾分玩笑意味。
可命運,往往就藏在這種“隨意”之中。
他勒馬停下。
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只一眼。
他眼中的輕鬆,便微微收斂了一分。
那不是因為血緣。
而是因為氣質。
那少年站在那裡。
不迎。
不避。
目光沉靜。
像是早已習慣旁觀世界。
那一刻,霍去病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極為罕見的念頭——
這個人。
不能留在這裡。
於是,他沒有多問。
甚至沒有過多寒暄。
只是一句極為隨意的話:
“跟我走。”
像是在帶走一件順眼的東西。
卻也是在——
改寫一段命運。
……
長安。
城門高聳。
車馬如流。
那是權力匯聚之地。
也是命運重新分配之所。
霍光第一次踏入這裡。
沒有驚歎。
沒有侷促。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看街市。
看人群。
看那些衣冠華貴、神情倨傲的世家子弟。
眼中,沒有羨慕。
也沒有自卑。
只有一種極淡的——
衡量。
而在他身旁。
霍去病,光芒萬丈。
如烈日。
無人可忽視。
而他——
如影。
卻不附光。
那一刻,沒有人知道。
未來,將會如何傾斜。
但有一件事,已經在無聲之中悄然成形。
兩個人。
同出一門。
卻將走向——
截然不同的極致。
一人,燃燒自身,照亮時代。
一人,隱於光後,執掌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