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奔騰,旌旗蔽日!
喊殺聲、號角聲、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洪流席捲天地。
可這一切,很快又散去。
只剩下寂靜。
深不見底的寂靜。
氣息微弱間,他低聲開口——
“陛下……歇一歇吧……”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斷斷續續。
卻又格外清晰。
好似用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那不是一個臣子的勸諫。
也不是一位將軍的進言。
更像是一位走過一切之後的老人,對另一個仍在路上的人的提醒。
這一句話,落下之後,再無回聲。
卻像一柄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劃入心中。
沒有鋒芒。
卻更深。
不是勸諫。
更像是一種看透之後的嘆息。
——天下,已經太累了。
不是一人之累。
不是一朝之疲。
而是這片山河,在連年征戰與擴張之後,所積壓下來的沉重。
只是,那沉重,從未有人敢說出口。
而他,說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
虛空之中,好似有另一段時光浮現。
像水面微微盪開。
一圈一圈,將現實推遠。
書聲琅琅。
清亮而整齊。
少年意氣。
眉目之間尚未染上塵世的疲憊。
他們執卷而立,聲音昂揚——
“犯我大漢者,必誅!”
聲音整齊而激昂,迴盪如雷。
一聲起,百聲應。
氣勢層層疊疊,好似要衝破天地的界限。
即便只是旁觀,也足以讓人血脈僨張。
好似胸中有火,被點燃。
那不僅是一句口號。
更是一種信念。
一種篤定到無需懷疑的信念。
他們不曾見過真正的戰場。
不曾親歷屍山血海。
卻已經在心中,認定了一個答案——
大漢,當強。
也必強。
那是一種時代的氣魄。
一種由勝利堆疊而成的自信。
一種足以撐起盛世的精神。
畫卷隨之展開。
邊關烽火。
鐵騎踏雪。
將軍橫槍立馬。
使者持節遠行。
萬邦來朝。
山河壯麗,氣象萬千。
光與影交織。
輝煌與代價並存。
讓人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卻也不敢細看。
……
天幕畫面持續變化。
“我問你們這些書童——”
一名少年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當年漢朝使者出訪,各國幾乎都奉為上賓,你們知道為甚麼嗎?”
幾人立刻圍攏過來。
書卷被隨手擱在一旁。
身子前傾。
眼中帶著好奇與期待。
窗外的風輕輕吹入。
帶著些許暖意。
書頁被掀起一角,又緩緩落下。
陽光斜斜灑進來,在案上鋪開一層淡淡的光。
塵埃在光中浮動。
安靜而緩慢。
好似連時間,也在這一刻停駐。
不再向前。
只為等待那個即將被說出的答案。
那少年神情靈動,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戲謔意味插話道:
“很簡單啊——那些不懂規矩的,早就被歷史淘汰了。”
“這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一旁的人忍不住反駁,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不過是對使者失禮,就要招來滅國之禍?”
“這聽起來未免太過荒唐。”
“史事豈能如話本一般,隨意編排?”
講故事的少年不緊不慢地合上手中的書卷,指節輕敲封面:
“你還是不夠了解那段歲月。”
他語氣微沉,像是在刻意營造某種厚重感。
“昔年,匈奴輕慢我朝使者——張騫。”
“彼時天子震怒,隨即命衛青、霍去病統兵北伐,一戰定局,令草原諸部再不敢輕視大漢威儀。”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轉。
“再說南疆之地,有一小國名為且蘭,竟敢戕害使臣。”
“結果如何?不過轉瞬之間,漢軍鐵騎南下,城破國滅,再無蹤影。”
另一個不大的少年聽得眼神發亮,好似整個人都被那段恢弘曆史吸引住,忍不住輕聲感嘆:
“漢武帝……當真風采無雙。若真能跨越時空,我也想親眼看看那個時代。”
少年嗤笑一聲,語氣卻多了幾分認真:
“你以為那是遊覽之地?”
他微微側頭,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那是一個強者才能立足的時代。”
“若不能如衛青、霍去病那般橫掃千軍,便是才子文士、尋常百姓,也不過是在洪流中掙扎求存罷了。”
話音落下,畫面好似被一隻無形之手輕輕抹去。
天幕之外。
眾人沉默良久,好似還沉浸在那段鐵血歲月之中,心神難平。
忽然——
劉徹猛地回過神來,神色複雜,甚至帶著幾分驚懼。
他一把抓住身旁衛青的手,聲音略顯急促:
“衛青……你如今到底多大?!”
他盯著對方,像是想從那張沉穩的面容中找出答案。
“竟……比朕還年輕?卻……早早離去?”
話至此處,語氣已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難掩的惋惜。
衛青聞言,只是輕輕一笑,那笑意溫和而剋制。
“陛下無需掛懷。”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如磐石。
“我的命數自有上天註定。”
他說這話時,目光微微抬起,似乎在看那高懸天幕,又似乎甚麼也未曾看見。
“自從那位‘天幕之人’為去病續命之後,臣亦隱約有所變化。”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氣血較往昔更為充盈,舊疾隱痛也漸漸消散。”
“夜間不再多夢,清晨起時,反倒有幾分少年時的輕快。”
說到這裡,他嘴角的笑意略微深了一分。
“或許……真是沾了些天恩。”
“如此看來——”
他看向劉徹,語氣平靜卻篤定。
“臣當還能陪陛下,再走一段不短的歲月。”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無形的支柱,悄然撐住了劉徹原本搖晃的心神。
劉徹怔了一瞬。
隨即,胸中那股壓抑許久的氣息,終於長長吐出。
“呼——”
他幾乎是用力地呼吸了一次,像是要把方才所有的不安與壓抑盡數排出體外。
手掌重重拍在胸口。
“好,好……”
他連說兩聲,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輕鬆與釋然。
隨即又忍不住苦笑:
“這天幕,當真不是給人看的。”
“再看下去,朕這顆心,怕是要先一步承受不住。”
他說著,搖了搖頭,似在自嘲。
可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卻無人能忽視。
那是一個帝王,在窺見“未來”之後,對命運產生的敬畏。
……
而另一側。
張騫早已不再看劉徹與衛青。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好似透過那層無形的天幕,看見了更遙遠的過往。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像是從某種沉睡中被驚醒。
良久。
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啞,帶著歲月磨礪後的粗糲。
“原來如此……”
他像是在對自己說。
“原來……當年陛下不惜舉國之力,數次北征……”
“並非僅為疆土、為威名。”
他說到這裡,喉結微微滾動。
“亦是……為我等這些遠行之人,討一個說法。”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微微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