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盪。
淚意洶湧而出,順著面頰無聲滑落。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何時已失了儀態。
那情緒好似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殿中群臣亦被這股情緒所感染。
胸腔之中熱血翻騰,呼吸不由變得急促。
那是一種久違的振奮與驕傲——
好似親眼見證了一個時代的鋒芒。
大漢,何其幸也,得此霍去病。
少年英姿,正值盛年,心如赤誠,行若雷霆。
縱然不是帝王心腹之臣,在場之人也能隱約體會到那種痛快淋漓的暢意。
好似壓抑許久的氣息,在此刻盡數宣洩。
“陛下,還請稍作平復……”
有臣子忍不住開口勸慰,語氣中既有敬畏,也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眾所周知,陛下胸懷壯志……”
話音未盡,群臣的目光卻已齊齊投向御座之上,帶著幾分仰慕與複雜情緒。
然而,僅僅一瞬之間,當他們真正看清帝王的神情時——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劉徹此刻已是涕淚縱橫,整個人幾乎失去往日威儀。
他費力收斂情緒,連帶著不自覺溢位的口水都險些失控,只得勉強嚥回,狼狽不堪。
他抬手遮面,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誇張:
“去病啊……你可知,朕素來難以自持,如今見你這般,叫朕如何還能穩得住?”
群臣一時無言。
衛青面色愈發陰沉,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察覺到氣氛不對,劉徹連忙乾咳兩聲,胡亂擦去嘴角痕跡,強行挽回顏面:
“咳……不過是戲言,你們何必當真。”
就在這時,天穹之上那熾烈奪目的金光逐漸收斂,好似帷幕緩緩拉開,一幅新的畫面浮現而出。
那是一條通往遠方的長道,陽光灑落其上,宛如金輝鋪陳。
道路盡頭,一支使團騎著駿馬緩緩而來,步伐從容,不見半點倉促。
他們肩負行囊,神態悠然。
甚至在途中還會停下片刻,採摘路旁盛開的花草。
清脆的馬蹄聲在天地之間迴盪。
兩側山谷之中,騎兵的身影漸漸顯現。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使者們非但沒有絲毫驚懼。
他們反而面露笑意,紛紛高舉雙臂,朝著那些騎兵用力揮手。
因為他們清楚——
曾經威脅他們性命的敵人,早已不復存在。
那迎面而來的,不再是匈奴鐵騎。
而是與他們血脈相同、旗號一致的同袍。
同一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漢!!!
當那個“漢”字在畫面中央緩緩顯現,筆勢如鐵劃銀鉤,蒼勁而又灑脫——
最後一筆落下之時,好似重重敲擊在每個人心頭。
天幕之下,無數人屏息凝神。
隨後,一陣低沉而悠長的嘆息此起彼伏。
那一刻,天地好似失去了聲音。
風停在半空,雲影凝滯不動。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驚擾了那一個字所帶來的震撼。
緊接著,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嘆息,從四面八方緩緩升起。
那嘆息並不激烈,卻悠長而深沉,像是跨越了千百年的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胸腔之中震盪開來。
有人握緊了拳,指節泛白,卻渾然不覺。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
“漢”這個字,從來不只是一個國號。
它是鐵騎踏破荒原的回聲,是旌旗漫卷黃沙的影子,是無數將士埋骨邊關後,仍不曾熄滅的意志。
它意味著榮光。
意味著驕傲。
意味著一種哪怕身死道消,也絕不低頭的骨氣。
更意味著——一種刻進血脈深處、跨越時空也不會磨滅的歸屬。
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認同。
好似只要看到這個字,便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又將歸往何處。
……
蜀漢時期!
宮闕寂靜,簷角風鈴輕輕晃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劉禪站在殿前,仰望蒼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連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鬆散與遊離。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天幕之上,像是要從那一個字中,看出某種答案。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便是‘漢’嗎……”
那語氣之中,沒有驚歎,沒有讚歎。
只有一種遲來的、幾乎帶著惶然的理解。
諸葛亮立於一側,衣袍微動,目光沉靜。
他看著劉禪的背影,心中微微一緊。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位一向溫和甚至顯得有些遲鈍的皇帝,並非甚麼都不明白。
只是——從未真正面對過。
諸葛亮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許多話語。
“陛下無需自責,時勢各異。”
“先帝所託,重在守成,而非爭雄。”
“天下大勢,並非一人之力可逆……”
一條條安撫之言,在他心中成形,又被他一一壓下。
然而,還未等他真正開口。
劉禪忽然皺緊了眉頭。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變得陌生起來,像是一個被逼到角落、不得不正視自身的人。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視線卻依舊沒有從天幕上移開。
“父皇當年所說的……要我復興的漢……”
他頓了頓,喉嚨好似被甚麼堵住。
“是這樣的漢嗎?”
空氣驟然凝固。
劉禪緩緩轉過頭,看向諸葛亮,眼神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丞相。”
“你說……我像那樣的人嗎?”
這一問,不再是自嘲。
而是真正的質問。
諸葛亮微微一怔。
他一生對答如流,運籌帷幄,從未有過遲疑。
可這一刻,他卻沉默了。
因為他清楚,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或者說——沒有一個可以說出口的答案。
殿中風聲輕起,捲動衣袂。
卻無人再言。
……
漢武帝時期!
劉徹已然收斂了方才的失態,重新恢復帝王姿態。
他挺直身軀,負手而立,眼中光芒熾盛,好似整片天地都映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哼。”
他輕哼一聲,嘴角微微上揚。
“這天下是誰的,朕自幼便知。”
衛青與霍去病卻同時陷入沉默。
兩人對視一眼。
那一瞬間,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無奈。
剋制。
衛青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壓下某種情緒。
霍去病則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嘴角似乎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甚麼。
他們再次看向劉徹。
那位意氣風發、自信到近乎張揚的帝王。
沉默之中,情緒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