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光影垂落,如同一層無形卻沉重的帷幕,籠罩在所有人頭頂。
劉光世與張俊並肩而立。
二人神情緊繃,面色肅然,好似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
當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觸的那一刻,四周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掐斷。
空氣凝滯,連呼吸都變得遲緩。
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對視。
不需要言語,卻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眼前這一幕,絕非甚麼榮耀時刻。
韓世忠、岳飛。
這兩個名字,本就不該與他們並列出現。
那是南宋抗金戰場上,真正撐起半壁江山的兩根擎天之柱。
一個以膽魄著稱,一個以忠烈聞名。
黃天蕩一戰,江面封鎖,水軍列陣,鐵索橫江。
韓世忠以寡敵眾,將金兀朮死死困在江中,進不得、退不得,只能在怒火與恐懼中苦苦掙扎。
建康保衛戰,城防排程、兵力部署、糧道銜接,層層推進、環環相扣。
岳飛以大局為先,穩住中樞,讓南宋的心臟不至於在金兵鐵蹄下崩塌。
一個是鋒芒畢露的殺伐之將。
一個是沉穩冷靜的定海之針。
二人若並肩而立,足以讓金兀朮真正明白——
甚麼叫做兵敗如山倒。
甚麼叫做痛入骨髓、終身難忘。
可偏偏。
當天幕徹底拉開。
光影翻湧之間,所有原本不該產生交集的人,卻被強行拽進了同一幅畫面之中。
該站在歷史巔峰的,與本該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功績與汙點,被粗暴地擺在了一張桌面上。
哪怕是近視到模糊不清的人,
哪怕隔著漫天光影與歷史塵埃,
也絕不可能將眼前這兩人,與那兩尊真正的名將混為一談。
差距,實在太大了。
在四周投射而來的目光中,有疑惑,有審視,有譏諷,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劉光世與張俊的身上。
兩人的脊背不自覺地繃緊。
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屈辱。
憤怒。
卻又無處發洩。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二人臉上都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悲憤神色。
還答甚麼題?
這一刻,所謂的考核、所謂的對比,已經顯得荒謬至極。
不如干脆一點。
直接把我們倆的身份資訊報出來算了!
至少,省得再自取其辱。
下一刻——
彈幕,如洪水決堤。
【難道我嶽王的威名不夠震古爍今?還是韓將軍的戰功不配流傳千秋?】
【簡直不知廉恥!竟敢把我岳父與韓老將軍拉到同一層級比較,膽子未免太大了些!】
【劉光世靠的是裙帶關係,張俊不過是鑽營取巧之徒,這樣的人,也配站在他們旁邊?】
【血脈一脈相承,趙構尚且自稱“中興之主”,旁人反倒不敢張揚了?】
【總座此言,實在高明!真是高瞻遠矚!】
【聽完這一番分析,反倒覺得處理得頗為合理——】
【不如直接把“中興”的名號給趙構和那兩位,至於岳飛、韓世忠,趕緊撇清關係吧。】
【哎喲,那“中興”二字就這麼丟了?那漢光武帝劉秀怕是要坐不住了吧?
難不成天下還能沒有真正的中興之主?】
【哈哈哈哈,笑得我腹痛,但說實話,誰能與他相提並論?】
【不過也正常,這種事,趙家早就習以為常了。】
【中興:晦氣玩意,離我遠點。】
【泰山:小老弟,又來了?】
嘲諷、戲謔、諷刺、調侃。
一句比一句鋒利。
天幕之前。
趙匡胤站在光影投射的邊緣。
在這鋪天蓋地、毫不留情的彈幕沖刷之下,他的臉色一點點發生變化。
先是僵硬。
繼而陰沉。
最後,竟隱隱泛起一抹難看的青色。
那一刻,他好似再次回到了某個被反覆提起、卻始終無法抹去的記憶深處。
那段被稱作“泰山封禪終結者”的陰影歲月。
那些刺耳的評價,那些毫不留情的指點。
像舊傷被重新撕開,隱隱作痛。
天幕仍在緩緩流轉。
而歷史的嘲笑,卻從未停歇。
那段被稱作“泰山封禪終結者”的恐怖記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
如同塵封已久的舊傷,被人毫不留情地揭開。
畫面尚未完全成形,壓抑與不安卻已先一步攀上心頭。
趙匡胤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紊亂。
那不是憤怒。
更像是一種混雜著無奈、荒謬與深深厭倦的情緒。
媽的!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幫混賬東西!
歷史長河翻滾千年,王朝更迭無數。
可為何偏偏——
所有最難收拾、最難洗白、最容易留下汙點的爛攤子,
全都一股腦兒地,砸到了大宋的頭上?
好似冥冥之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專挑最糟糕的局面,
然後毫不猶豫地丟給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王朝。
宋朝,到底是積了甚麼“德”?
才能攤上這麼一群被後世反覆拉出來鞭屍的“奇才”?
一個比一個能惹事。
一個比一個擅長把局勢搞得更加不可收拾。
諷刺的是——
他們偏偏還能身居高位,
還能被推到臺前,
還能在無數場關鍵節點上,左右王朝的命運走向。
疑問尚未消散。
答案,便已經在天幕之上,毫不留情地給出。
光影一震。
劉光世。
張俊。
兩個名字,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投射到天幕中央。
並列懸掛。
不分先後。
其下,一道清晰的標註緩緩浮現——
支援票數:幾乎持平。
數字微微跳動,卻始終無法拉開差距。
你追我趕。
難分伯仲。
這一幕,安靜得詭異。
沒有歡呼。
沒有喝彩。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荒唐感,在空氣中緩緩蔓延。
緊接著。
畫面開始推進。
天幕好似化作一條緩緩展開的歷史長河,一幅幅影像如同被喚醒的記憶碎片,依次浮現。
每一幅畫面旁,
都清清楚楚地標註著一個名字。
某地農民軍。
某州起義眾。
某路反叛勢力。
字型冷靜而剋制,卻帶著無法忽視的重量。
畫面繼續延伸。
原本獨立存在的影片開始縮小、重疊、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