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翰林臉色慘白,年輕的編修忍不住後退。
他們才奉旨修訂皇明祖訓,剛寫完“帝王威儀重於國本”,如今這天幕等同於當面扇耳光。
朱元璋怒氣翻湧,龍靴踩得奏章粉碎。
他指著天幕咆哮:
“這天幕準是故意的!”
“先糟踐咱,再拿古人取笑!晉景公死了千年,偏要挖墳揭醜,是何居心?!”
殿外風雨交加,雷聲滾滾,像在為那倒黴君主鳴喪。
但那聒噪的雨聲,只令殿內更壓抑。
“咱當年在皇覺寺挑糞澆菜,都比他體面!”
朱元璋聲嘶力竭:“那茅廁,販夫走卒都嫌髒!”
“他好歹也是滅潞敗齊的主,怎的偏偏死那地方?!”
他猛地轉向禮部尚書,目光如刃:“你說!”
“若史官在元史裡寫出此類穢聞,咱該怎麼處置?!”
禮部尚書“噗通”跪地,連帽都滾出數步:
“陛下息怒!”
“史書多諱此事,左傳春秋筆法,不過寥寥數語——”
“寥寥也不行!”
朱元璋怒踹香案,香爐墜地:
“帝王要死,也得死得體面!”
“要麼沙場披甲,要麼壽終正寢!”
“掉糞坑?豈非笑話!”
朱標趕緊膝行上前:“父皇息怒……此事早隔千載……”
“千載也臭千載!”
朱元璋氣息粗重,龍袍翻飛:
“咱在鄱陽湖中箭三支,躺屍堆裡都不曾失體面!
若真要那樣死,寧願讓陳友諒把咱挫骨揚灰!”
風雨大作,殿角鐵馬鏗然作響,似與怒聲呼應。
群臣低頭,空氣凝如石。
“傳旨!”
朱元璋聲如雷霆:
“天下宮廁,凡帝王行宮所在,皆以青石為底,銅柱為圍,鋪金絲楠木!
再設羽林衛看守,若敢令汙穢近龍體半步——誅九族!”
“臣等遵旨!”
百官齊聲,顫音不絕。
朱元璋喘息著坐回御座,目光陰鷙地盯著那行金字,彷彿要將其灼燼。
他忽然想起馬皇后替他縫的粗布內褲——那時她總說:
“再窮也得乾淨。”
此刻想來,那布料都比晉景公的死地體面。
“咱不管這天幕是人是鬼,”
朱元璋握拳,骨節發白,“敢辱帝王體面者,咱必讓他屍骨無存!”
殿外雨勢滂沱,沖刷琉璃瓦,卻衝不散這股滯重的戾氣。
朱元璋深知,天幕的挑釁遠未結束。
但他也發誓——
只要他還活著,帝王二字,就絕不會與汙穢為伍。
……
大秦!
咸陽宮內。
燭影搖曳,樑柱的陰影在牆上映出森然的輪廓。
嬴政指尖摩挲著傳國玉璽上螭龍的紋理,那藍田玉被體溫燻得溫熱。
可玉角上的血痕仍未乾透——
那是昨日他砸案時裂開的傷口。
當天幕浮出“糞坑溺亡”四字時,嬴政眉頭一沉,玉璽“砰”地落在案上,聲若雷霆。
沉悶的撞擊聲在殿中迴盪。
玉璽上的裂紋又向外蔓延了半寸。
宛如一條細長的毒蛇。
在這件象徵天下正統的至寶上緩緩遊走,令人心驚。
“放肆!”
始皇帝的怒喝震得殿角編鐘嗡鳴不止。
懸空的青銅燈盞劇烈搖擺。
燭火顫抖間,他的身影被拉得扭曲猙獰。
他猛地起身。
玄色龍袍上繡著的日月星辰在火光下翻騰起伏,猶如被他的怒意點燃。
“帝王可死於沙場,血灑徵袍!”
“可薨於龍榻,遺詔天下——皆順天命!”
嬴政的聲音如金鐵交擊,每一個字都透著凜冽寒意:
“唯獨茅廁,汙穢之地,蛆蟲盤踞,豈容天子之身墮入其中?”
階下的扶蘇早已跪伏在地。
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呼吸輕得幾乎不可察。
他聽見父親的龍靴碾過地磚,那沉穩的聲響每一下都似重錘擊在他心口。
方才天幕中閃現的景象——晉景公在糞水中掙扎的模糊畫面,與左傳所記“將食,漲,如廁——
陷而卒”重疊,竟讓那寥寥數語的史筆顯出一種荒誕至極的真實。
“父皇息怒。”
扶蘇的聲音帶著顫抖,手指深陷衣角:
“晉景公在位有功,曾滅潞、敗齊,開疆拓土,雖死倉促,卻非庸主。”
“倉促?”
嬴政冷笑,龍袍的下襬掃過案上竹簡,發出嘩啦聲響,威勢如山。
“宮衛令明載:宮廁鋪木為底,外設扶欄,每旬三查,失職者斬!”
他俯身抓起青銅方升——那是他親定的度量衡標準。
銅面銘刻“廿六年,皇帝並天下諸侯”,字痕在燭火下閃爍著冰冷光澤。
“連茅廁都不安穩,何以安邦治國?何以牧民?”
話音落下,方升被他猛然擲向殿柱,脆響如裂雷,一角凹陷。
“朕一統六國,書同文、車同軌,修阿房宮則棟宇參天,築驪山陵則層疊森嚴——規制法度,無一不整!”
嬴政的目光冷冷掃過群臣,眾人噤聲如泥。
他抬眼望向牆上的秦並天下圖,硃砂疆界從遼東至南海、從隴西到東海,每寸山河都浸透著秦兵的血。
“便是廁室,朕亦令將作少府反覆推演,務求潔淨穩固!”
“此晉景公,竟令帝王蒙羞!”
殿外風雪驟烈,呼嘯拍打窗欞,似有千百冤魂隨風哀哭。
“傳朕旨意!”
嬴政步至窗前,凝視庭中被風壓得低伏的松柏,怒火在眼底化作冷徹的平靜。
“令將作少府即刻重修宮室制度——凡飲食寢居、廁所浴堂,皆以銅為欄、石為基,固若金湯!”
“臣遵旨!”
李斯俯身叩首。
嬴政的聲音再次拔高:
“讓天下人知何謂帝王之儀!”
“縱使一飲一食、一溺一便,亦須合乎天道,順乎禮法!”
扶蘇抬頭,望見父親側顏映在燭光與雪影之間,冷峻得近乎神只。
他忽憶起去年東巡琅琊時,見那刻石題曰:
“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
那時只覺尋常頌辭。
此刻才明白,父親對“帝王”二字的敬畏,已刻入骨血,不容絲毫褻瀆。
嬴政回到御案前,拾起那裂痕遍佈的傳國玉璽,用絲絹細拭。
玉質冰涼,似能鎮住他心中的翻湧。
“晉景公之死,非命非禍,乃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