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的金輝順著破屋的豁口淌進來,將滿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焦黑的雷痕在地面上蜿蜒交錯,被蝕魂蠱腐蝕出的小坑還在冒著淡淡的黑煙,斷裂的桃木片、燒糊的糯米殘渣散落得到處都是,空氣裡還殘留著蠱毒的腥臭味和雷火的正陽氣息,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是一夜廝殺過後的死寂。
護生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正用糯米膏小心翼翼地清理老竹後背的傷口。老竹的後背被蠱屍的爪子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黑綠色的蠱毒順著傷口往肉裡鑽,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潰爛,可他只是咬著牙,雙手死死攥著半截桃木棍,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愣是沒吭一聲。
旁邊的墨塵靠在土牆上,臉色青黑得嚇人。左臂的屍毒已經蔓延到了腋下,青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爬滿了他的半邊胸膛,護生剛給他喂下去的解毒丹,被他連著黑血一起吐了出來,可他還是攥著那把豁了口的桃木劍,梗著脖子說:“我沒事,一點小傷,死不了。”
土炕邊,十三盤膝而坐,柳青瓷靠在他懷裡,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長長的睫毛垂著,呼吸微弱得像一縷煙。十三的左手穩穩牽著她冰涼的手,右手緊緊攥著那半塊青銅雷劫令,令牌貼在掌心,時不時泛起一陣滾燙的青金色雷光,清晰地指引著村西頭的方向——那是望魂村人人談之色變的亂葬崗。
引魂佩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衣料散著溫潤的白光,一半用來溫養柳青瓷破碎的魂根,一半順著經脈遊走,撫平他魂體裡因為透支本源帶來的撕裂般的劇痛。
“十三。”
九叔緩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線裝古籍,封皮上寫著《茅山陰邪陣法典要》,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捲了毛邊,看得出來是被常年翻閱的。他的鬢角又添了幾縷白髮,臉上滿是一夜廝殺後的疲憊,可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此刻正緊緊盯著十三手裡的雷劫令,臉色凝重得像結了一層冰。
十三抬起頭,扶著柳青瓷坐得穩了些,輕聲問道:“九叔,怎麼了?”
“你把陰界裡遇到的事,一字不落地跟我說一遍。”九叔在炕邊坐下,將古籍攤在膝頭,指尖點在泛黃的紙頁上,“尤其是田老九那碎了的趕屍鈴,還有他在陰界用鈴片吸魂的細節,以及那些無頭怨魂、玄陰鬼王的殘魂氣息,一點都別漏。”
十三心裡一凜,知道九叔定然是看出了甚麼端倪,當即將陰界裡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走陰入黃泉遇到刀疤校尉,到石穴裡見到母親殘魂揭開雷神轉世的真相;從柳青瓷強行入陰護主,到忘川河邊田老九用趕屍鈴碎片佈下吸魂陣,抽走了柳青瓷的本命魂絲;從李半仙被金甲陰差鎖走,到雷劫令感應到第二塊碎片就在亂葬崗,全都說了個清楚。
他說得越細,九叔的臉色就越沉,等到十三說完,九叔指尖的紙頁已經被他捏得發皺,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
“九叔,到底怎麼了?”墨塵撐著身子湊了過來,急聲問道,“是不是田老九那狗東西,又在憋甚麼壞水?”
九叔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眾人,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不是憋壞水,是他佈下了一個能讓整個望魂村,甚至整個陽間都萬劫不復的殺局。”
他低頭,指著膝頭古籍上的一頁,上面用硃砂寫著四個猙獰的大字——**九屍還魂陣**。
“這是陰屍門最陰毒、最逆天的禁術,早在百年前就被茅山祖師聯合正道門派封禁了,所有典籍盡數銷燬,只有我這一本祖師手札裡,還留著關於這個陣法的零星記載。”九叔的指尖微微發抖,指著下面的註解,一字一句地念道,“九屍為祭,陰脈為基,怨魂為引,鈴音為號,接引鬼王殘魂,破封臨凡,血祭百里,陰陽倒轉。”
眾人瞬間屏住了呼吸,破屋裡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九叔抬起頭,目光落在十三身上,沉聲道:“十三,你在陰界遇到的那些無頭怨魂,不是偶然,是這個陣法的一部分。二十年前,玄陰鬼王被你娘和茅山祖師聯手封印,就是在望魂村外的亂葬崗,這裡的陰脈,是方圓百里最濃郁的枉死陰脈,也是鬼王封印的陣眼所在。”
“田老九佈下的這個九屍還魂陣,就是要以亂葬崗的陰脈為根基,用九具八字全陰、未滿八歲就被虐殺的童男童女屍身做祭品,再把那些被玄陰鬼王屠城、被陰屍門煉化成邪祟的無頭怨魂當成祭品,用趕屍鈴為引,徹底撕開鬼王的封印,把他的殘魂接引到陽間來!”
十三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雷劫令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他終於明白了。
田老九在陰界用趕屍鈴碎片吸魂,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用他的雷神本源、柳青瓷的生魂魂力,給這個陣法積攢啟動的力量!那些無頭怨魂被雷劫令吸引躁動,也不是偶然,是陣法已經開始運轉,在瘋狂吞噬周圍的枉死怨氣!
“不對啊九叔。”老竹忍著傷口的劇痛,悶聲開口,“田老九那趕屍鈴,不是在陰界就被十三劈碎了嗎?引陣的鈴都沒了,這陣法還能轉?”
這也是所有人心裡的疑問,更是本章的核心。
九叔搖了搖頭,臉上的凝重更甚:“你們都想錯了。趕屍鈴從來都不是這個陣法的核心,只是**引陣開門的鑰匙**。”
他指著古籍上的註解,繼續說道:“茅山典籍裡寫得清清楚楚,九屍還魂陣,一旦將九具祭尸按照九宮方位埋入陣眼,勾連了亂葬崗的地陰之脈,就算引陣的鑰匙碎了,陣法也不會停。它會靠著地陰脈的死氣、枉死魂的怨念,還有源源不斷被吸進來的生魂魂力,自行運轉,甚至越轉越強,直到徹底成型。”
“更何況,田老九還在陣眼裡加了一樣東西,讓這個陣法就算沒了趕屍鈴,也能運轉得比原本強上十倍。”
十三猛地反應過來,低頭看向掌心的雷劫令:“是第二塊雷劫令碎片?”
“沒錯。”九叔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滿是後怕,“雷劫令是雷神封神的憑證,是至陽至剛的天罰信物,田老九這是反其道而行之,用至陽的信物做邪陣的陣膽,陰陽相沖,不僅能讓陣法的力量暴漲,還能徹底撕開鬼王的封印!你用雷劫令能感應到碎片的位置,不是巧合,是它被當成了陣膽,在瘋狂吸引你的雷神本源!”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田老九這一手,實在是太毒了。
就算十三毀了他的趕屍鈴,殺了他的蠱屍,陣法依舊在運轉,而且用雷劫令碎片做陣膽,十三越是靠近,越是催動雷神之力,陣法就會運轉得越快!
“那……那這個陣法甚麼時候會徹底成型?”護生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藥瓶都在微微發抖,“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九叔抬頭看向窗外,朝陽已經升到了半空,日頭正一點點往西斜,他的聲音沉得像灌了鉛:“今夜子時。月上中天,陰氣最盛的時候,就是陣法徹底成型的時刻。一旦到了子時,玄陰鬼王的殘魂就會降臨陽間,第一個血洗的就是望魂村,全村的百姓都會成為他破封的祭品,到時候,就算是雷神之力,也未必能攔得住他了。”
破屋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現在已經是巳時,距離今夜子時,只剩下不到八個時辰。
他們要在八個時辰之內,闖過陰屍門和聖女殿佈下的重重陷阱,找到亂葬崗中心的陣眼,毀掉九具祭尸,取出雷劫令碎片,破掉這個百年禁術。
“我去。”
十三率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小心翼翼地將柳青瓷扶穩,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眼底滿是心疼,卻還是說道:“青嵐,你留在這裡,九叔他們會護著你,我去亂葬崗破陣,很快就回來。”
可柳青瓷卻輕輕搖了搖頭,伸出冰涼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身體依舊虛弱,說話都帶著喘,可一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退縮,只有全然的信任與執拗:“我跟你一起去。我們說好的,絕不落下彼此。”
“你的身體……”
“我沒事。”柳青瓷打斷他,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引魂佩裡有阿姨留下的力量,還有你的陽火護著我,我不會有事的。就算幫不上你甚麼大忙,我也能幫你看著背後,不讓陰邪偷襲你。更何況,雷劫令和我魂體相連,我去了,說不定還能幫你找到陣膽的位置。”
十三看著她眼裡的執拗,最終還是心軟了,輕輕嘆了口氣,握緊了她的手:“好,我們一起去。但你答應我,一定要跟緊我,半步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我答應你。”
“十三哥,我也跟你去!”護生立刻舉起手,把藥箱往背上一甩,小臉繃得緊緊的,“我雖然不會甚麼厲害的術法,但我能解毒,能治傷,還能幫你們破陣!茅山典籍裡的陣法註解,我都背下來了!”
“還有我!”墨塵撐著桃木劍站起來,哪怕臉色青黑,也依舊梗著脖子,“田老九那狗東西害我成這樣,這仇我必須親自報!就算我只剩一隻手,也能幫你砍了那些雜碎!”
“也算我一個!”老竹也站了起來,把半截桃木棍往手裡一攥,憨厚的臉上滿是堅定,“我皮糙肉厚,能幫你們擋傷害,能幫你們開路!先生救了我和望魂村這麼多次,就算是豁出這條命,我也得幫你破了這個陣!”
看著眾人堅定的眼神,十三的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滾燙的暖意順著經脈散開。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母親留下的守護,有愛人的陪伴,有一群願意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九叔看著眾人,緩緩點了點頭,將古籍合上,揣進懷裡,拿起了那把豁了口的桃木劍:“我跟你們一起去。這個九屍還魂陣是茅山禁術,我比你們都瞭解它的破綻,有我在,能少走很多彎路。”
“九叔,你……”十三愣了一下,他原本是想讓九叔留在這裡,守護村裡的百姓。
“村裡的百姓我已經安排好了,都轉移到了村東頭的祠堂,那裡有茅山祖師留下的鎮邪符陣,陰邪進不去,留兩個年輕力壯的村民守著就夠了。”九叔擺了擺手,眼底滿是決絕,“二十年前,我沒能護住你娘,二十年後,我絕不會讓你重蹈覆轍。這個陣,我必須去破。”
十三看著九叔花白的鬢角,喉嚨一陣發緊,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去。”
他緩緩站起身,將柳青瓷穩穩護在身側,左手握緊斷脈劍,右手攥緊雷劫令。青金色的雷光順著劍身緩緩流淌,與雷劫令的光芒遙相呼應,眉心的雷劫印記微微發燙,母親留下的力量在體內緩緩甦醒。
“九叔,這陣法有沒有甚麼破綻?”十三沉聲問道。
“有。”九叔點頭,指尖在虛空中畫出一個九宮格,“九屍還魂陣,以九宮方位佈下九具祭尸,對應天蓬、天芮、天衝、天輔、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九宮,其中天禽位是中宮,也就是陣眼核心,雷劫令碎片和主祭尸都在那裡。想要破陣,必須先毀掉八個方位的副祭尸,再破中宮的陣膽,陣法才能徹底停下。”
“但田老九肯定在八個方位都佈下了陷阱,還有聖女殿的人守著,我們一旦進去,就會被四面圍攻,稍有不慎,就會被困在陣裡,成為陣法的祭品。”
十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眼底閃過一絲思索。八個方位的副陣眼,加上中宮的主陣眼,一共九個位置,他們人手有限,硬闖肯定不行。
就在這時,村西頭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鬼哭狼嚎,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陰煞之氣,沖天而起,連天上的太陽都被遮了半邊,天色瞬間暗了下來。
眾人臉色驟變,齊齊看向亂葬崗的方向。
陣法已經開始加速運轉了。
十三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斷脈劍,聲音堅定如鐵:“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九叔,你熟悉陣法,你來制定計劃,我們分頭行動,破掉這九屍還魂陣!”
九叔重重地點了點頭,拉著眾人圍了過來,蹲在地上,用石子畫出了亂葬崗的地形和九宮陣位,開始細細規劃起來。
陽光被陰雲徹底遮住,望魂村的風裡,帶上了刺骨的寒意。亂葬崗的方向,鬼哭之聲越來越響,田老九的狂笑隱隱約約順著風飄過來,帶著勝券在握的癲狂。
一場關乎望魂村生死,關乎陽間安危的破陣之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