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裡的陰氣像化不開的墨,田老九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舉著發黑的銅鈴,鈴口對著眾人,指節上的骷髏咒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身後的九具黑布裹屍直挺挺地立著,屍氣順著黑布下襬往外滲,沾到地面的雜草,草葉瞬間就枯成了黑灰。
老竹舉著玄鐵盾往前跨了一步,盾面的破屍符被屍氣激得金光暴漲,甕聲甕氣地罵道:“裝不下去了是吧?陰屍門的雜碎,也敢來望魂村撒野!今天老子就砸了你這破銅鈴,燒了你這些邪門屍體!”
“慢著!”王村長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張開胳膊攔在了老竹和田老九中間。他握著柺杖的手青筋暴起,臉上滿是戒備,卻還是硬著頭皮對著田老九開口,“田老九,路引的事先不說,按咱們趕屍古道傳了上百年的規矩,趕屍隊借道落腳,必須驗屍!你這九具‘貨’,必須讓我們查清楚,不然別說土地廟,你連村口都別想待!”
這話一出,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頓了一下。
田老九眯起眼,上下打量了王村長半天,手裡的銅鈴晃了晃,發出一聲沙啞的悶響。他身後的九具屍體齊齊動了一下,黑布下的手指蜷縮起來,看得村口的村民一陣驚呼,紛紛往後退。
“王村長,你這是不給我田老九面子?”田老九的聲音冷了下來,沒了之前的憨厚,只剩陰鷙,“我帶著‘客人’回鄉入土,你非要驗屍,驚了亡魂,壞了規矩,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規矩?”王村長梗著脖子回懟,手裡的柺杖往地上重重一戳,“趕屍匠最大的規矩,就是不能帶邪門屍體進村!你這路引不對勁,屍體陰氣重得離譜,不驗清楚,我絕不可能讓你留在望魂村!真要是驚了邪祟,我們全村老小的命,你賠得起?”
他這話不是硬撐。望魂村守了趕屍古道上百年,村裡的老人大多懂些趕屍的基礎規矩,驗屍是借道的必經流程,但凡正經趕屍匠,絕不會拒絕這個要求。田老九越是推脫,就越說明這屍體有問題。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起來,手裡的鋤頭鐮刀握得更緊了:“對!必須驗屍!不驗就滾出望魂村!”“鬼門開前夕帶屍體來,誰知道你安的甚麼心!”
田老九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掃過舉著桃木劍的九叔,又看了看握著斷脈劍、周身泛著陽火的十三,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放下了手裡的銅鈴。
他心裡清楚,自己雖然帶了九具鎖魂屍,但對面這夥人看著不好惹,尤其是那個拿劍的年輕人,身上的陽火和雷電氣息,天生克他的陰屍術。真要是現在動手,他未必能佔到便宜,反而會壞了門主交代的事。
“行,驗就驗。”田老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只是那笑裡沒半分暖意,“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驗屍可以,不能碰我貼在屍體胸口的鎮魂符,更不能掀了遮臉的黑布,驚擾了亡魂,我唯你是問!”
“這是自然。”王村長點了點頭,回頭叫了兩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老奎,老根,你們倆跟我一起去,你們倆年輕的時候都跟過趕屍隊,懂規矩。”
兩個老頭應聲走了出來,手裡都拿著一把桃木枝,這是驗屍時用來驅散陰氣的東西。十三見狀,往前站了半步,將柳青瓷牢牢護在身後,低聲叮囑:“別往前湊,這屍體陰氣重,別衝了你的魂體。有甚麼不對勁,立刻告訴我。”
柳青瓷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指尖放出一縷極細的魂絲,悄無聲息地纏向那九具屍體,小聲在他耳邊說:“我幫你盯著,屍體裡的魂魄被鎖得很死,還有蠱蟲在動,護生姐說的噬魂蠱,就在屍體腹腔裡。”
十三握緊了斷脈劍,掌心的陽火悄然凝聚,只要田老九敢耍花樣,他能瞬間劈出火刃,護住王村長他們。
護生也悄悄開啟了藥箱,手裡捏著一把焚蠱粉,另一隻手握著銀針,眼神死死盯著屍體的方向,只要有蠱蟲衝出來,她能立刻把粉撒出去。墨塵則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土地廟的側面,軟劍貼在掌心,隨時準備截斷田老九的退路。
王村長帶著兩個老頭走到了第一具屍體前,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屍體拱了拱手,唸了句趕屍匠常用的安魂咒,這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了屍體身上的黑布。
黑布掀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的屍氣撲面而來,王村長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用桃木枝在身前擋了擋。只見這具屍體穿著粗布壽衣,臉色青灰,嘴唇發黑,胸口貼著一張黃色的鎮魂符,符紙邊緣已經發黑,正是之前十三瞥見的陰屍門鎖魂符。
老奎拿著桃木枝,輕輕碰了碰屍體的胳膊,臉色瞬間就變了。
正常趕屍匠帶的屍體,死後至少過了十二個時辰,屍僵早就形成了,胳膊腿硬得像木頭,就算用趕屍術催動,也只是僵硬地挪動,絕不會有半分軟感。可這具屍體的胳膊,被桃木枝一碰,竟然微微晃了晃,肌肉軟塌塌的,別說屍僵了,連尋常死人該有的硬實感都沒有。
“不對勁。”老奎抬頭看向田老九,聲音裡滿是質疑,“田老九,你這屍體死了多久了?怎麼一點屍僵都沒有?”
田老九靠在土地廟的門框上,晃了晃銅鈴,漫不經心地說:“老哥有所不知,這幾個兄弟是前幾天戰場上剛殞命的,家裡人催得急,我連夜趕路帶過來的,死了還不到三天,天又熱,屍僵散得快,有甚麼奇怪的?”
“放屁!”老根當場就罵了出來,“老子跟趕屍隊跑了二十年,就算是三伏天,剛死三天的屍體也該有屍僵!你這屍體軟得像活人,根本就不對!”
他說著,伸手快速碰了一下屍體的手腕,指尖剛搭上去,整個人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臉色煞白地對著王村長喊:“村長!不對勁!這屍體有心跳!雖然弱,但絕對有脈搏!”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趕屍匠趕的是死人,是魂歸故里的亡魂,哪有趕活人的道理?屍體有心跳,那就是還沒死!這哪裡是趕屍,分明是藉著趕屍的名頭,做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王村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握著柺杖的手都在抖,轉頭死死盯著田老九:“田老九!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趕屍必僵,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鐵規矩!你帶著有心跳的活人裝屍體,到底想幹甚麼?!”
田老九臉上的笑徹底沒了,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手裡的銅鈴猛地晃了一下,那具屍體瞬間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隊伍裡。“王村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他的聲音裡帶著殺意,“甚麼有心跳?老眼昏花看錯了就直說!我這些兄弟都是戰場上死的,符合趕屍‘三趕’的規矩,我帶他們回鄉入土,天經地義!你再胡言亂語,壞了我趕屍的規矩,別怪我田老九不客氣!”
“三趕?”九叔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桃木劍輕輕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地看著田老九,“老丈倒是說說,趕屍的三趕,是哪三趕?你這些屍體,又符合哪一條?”
田老九梗著脖子喊:“這還用說?被刀砍死的、戰場戰死的、站籠死的,此為三趕!我這九具屍體,全是戰場上被亂刀砍死的兄弟,完全符合規矩!有甚麼問題?”
“哦?全是戰場戰死的?”九叔挑了挑眉,腳步不停,一步步走到屍體隊伍前,目光掃過九具屍體,最終停在了隊伍末尾的兩具屍體上,“那老丈倒是解釋解釋,這兩具連頭都沒有的屍體,是怎麼個戰場戰死法?還有這具,胸口這焦黑的雷劫印記,又是怎麼回事?”
他說著,伸手快速掀開了末尾兩具屍體的黑布——果然,兩具屍體都沒有頭,脖頸處的切口整整齊齊,顯然是死後被人砍下來的,根本不是戰場戰死的樣子。而旁邊的一具屍體,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焦黑印記,紋路清晰,正是雷劫劈過的痕跡,連骨頭都焦了。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連村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趕屍不僅有三趕,還有三不趕!雷劫死者、自縊死者、無首死者,這三種,是趕屍匠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雷劫死者,要麼是作惡多端遭了天譴,要麼是身負天命渡劫失敗,魂魄要麼散了,要麼戾氣極重,趕屍匠碰了,必遭天譴反噬;無首死者,魂魄不全,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根本沒法引魂趕路,強行趕屍,只會引來孤魂野鬼附屍,釀成屍禍;自縊死者,怨氣鎖在喉嚨裡,永世不散,最容易屍變,也是趕屍匠絕對不敢碰的。
田老九這九具屍體,不僅有兩具無首的,還有一具雷劫死的,直接破了兩條三不趕的規矩!這哪裡是正經趕屍匠,分明是不要命的邪門歪道!
王村長氣得渾身發抖,柺杖往地上狠狠一戳,指著田老九罵道:“田老九!你竟敢破了祖師爺的三不趕規矩!你根本就不是正經趕屍匠!帶著這些邪門屍體來我們望魂村,到底想幹甚麼?!今天你不說清楚,別想活著離開!”
村民們也跟著喊了起來,手裡的鋤頭鐮刀都舉了起來,對著田老九和那九具屍體,氣氛瞬間到了爆發的邊緣。
田老九的臉色徹底黑了,他沒想到九叔竟然這麼懂行,一眼就看出了屍體的問題。他左手握緊銅鈴,右手悄悄伸進懷裡,握住了一把淬了蠱毒的骨針,眼神裡的殺意再也藏不住了。
“我幹甚麼,輪不到你們這群鄉巴佬管。”田老九冷笑一聲,銅鈴猛地晃了三下,沙啞的鈴聲刺耳至極,那九具屍體瞬間齊齊往前邁了一步,眼窩處亮起幽綠的光,胸口的鎖魂符紅得像血,“我給你們臉了是吧?真以為我田老九好欺負?識相的就別多管閒事,不然我讓這九具‘兄弟’,把你們全村都變成我的‘貨’!”
“你敢!”老竹怒吼一聲,舉著玄鐵盾就衝了上去,“老子今天非劈了你這雜碎不可!”
“老竹,回來!”九叔連忙喊住他,桃木劍往前一指,一道金光打在老竹身前,攔住了他的腳步,“別衝動!他這九具屍體都被餵了噬魂蠱,一旦打起來,蠱蟲散開,全村人都要遭殃!”
老竹硬生生停住腳步,氣得臉都紅了,卻也知道九叔說的是實話。這些屍體裡全是蠱蟲,真要是打起來,蠱蟲四散飛開,村民們根本擋不住,到時候整個望魂村都會變成人間地獄。
田老九見狀,得意地笑了起來:“還是這位先生懂行。識相的就別礙事,我在土地廟待一晚,天一亮就走,井水不犯河水。不然的話,魚死網破,誰都別想好過!”
王村長看著那九具泛著綠光的屍體,又看了看身後嚇得臉色發白的村民,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鬆了口。他知道,真打起來,村子裡肯定要死人,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好,我讓你在土地廟待一晚。”王村長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你給我聽好了,必須把你的屍體看好了,要是敢出一點亂子,我就算拼了全村人的命,也要把你留在這兒!”
“放心。”田老九咧嘴一笑,晃了晃銅鈴,九具屍體齊齊轉身,拖沓著腳步走進了土地廟。他最後陰沉沉地掃了眾人一眼,也跟著走了進去,“砰”的一聲關上了廟門,門內很快傳來了銅鈴的輕響和低沉的咒語聲。
廟門關上的瞬間,王村長瞬間垮了下來,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轉頭看向九叔和十三,臉上滿是後怕:“幾位先生,這田老九絕對不是好人!他帶著那些邪門屍體,肯定是想在我們村子裡搞事!鬼門開就在眼前,要是真出了屍禍,我們全村就完了!”
“村長別慌。”九叔安撫道,“我們已經盯著他了,他不敢輕舉妄動。我們今晚就在村口守著,他要是敢搞甚麼花樣,我們第一時間就能攔住他。”
王村長連忙點頭,對著眾人連連道謝:“多謝幾位先生!多謝幾位先生!我這就安排村民輪流守夜,再給各位收拾村口的村舍,讓各位有個落腳的地方!”
說完,他就匆匆帶著村民去安排了,只留下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拿著鋤頭在村口守著。
十三扶著柳青瓷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掌心的陽火溫柔地渡過去:“剛才是不是累到了?魂體有沒有不舒服?”
柳青瓷搖了搖頭,靠在他懷裡,小聲說:“我沒事,就是剛才探屍體的時候,被陰氣衝了一下,不礙事。對了十三,我剛才感覺到,最後那具雷劫死的屍體裡,有一縷和你同源的雷電氣息,還有……你孃的魂力碎片,被鎖在屍體裡。”
十三的眼神瞬間一凝,握緊了手裡的斷脈劍。
他孃的魂力碎片,竟然在那具雷劫屍體裡?田老九果然和他孃的失蹤有關!
“我知道了。”十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戾氣,揉了揉她的頭髮,“等天黑之後,我去土地廟看看,一定要把這件事查清楚。還有百年朱果和魂養草,必須儘快拿到,治好你的魂體。”
“我跟你一起去。”柳青瓷立刻抬頭看著他,眼神堅定,“我的魂絲能幫你探查裡面的陣法和蠱蟲,不會拖你後腿的。”
十三剛想拒絕,九叔就走了過來,沉聲道:“別爭了,天黑之後,我們一起行動。墨塵已經去探查土地廟的情況了,田老九在裡面布了鎖魂陣,還有不少蠱蟲陷阱,單靠你們兩個太危險。”
護生也跑了過來,把一個藥囊塞給十三:“十三哥,這裡面是焚蠱粉、解蠱丹,還有幾張護魂符,你都帶上。柳姑娘的魂體不能碰太重的陰氣,我給她準備了凝神丹,還有驅陰香囊,戴在身上能擋著點邪祟。”
老竹扛著玄鐵盾,甕聲甕氣地說:“你們去採藥,我在村口守著!田老九那老東西要是敢出來,我一盾拍死他!”
眾人正商議著,王村長就帶著兩個村民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鑰匙:“幾位先生,村舍收拾好了,就在村口旁邊,乾淨得很,晚上你們就在那兒落腳吧。我還讓家裡老婆子煮了熱粥,你們墊墊肚子。”
“多謝村長。”九叔拱手道謝,眾人跟著王村長往村舍走去。
夜色越來越濃,土地廟的燭光忽明忽暗,裡面的銅鈴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裡發毛。田老九站在土地廟的神像後,看著面前的九具屍體,手裡拿著一枚陰屍門的令牌,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雷劫宿主,補魂的藥引子,自己送上門來了……門主知道了,肯定會重賞我。”他晃了晃銅鈴,那具雷劫屍體的胸口,緩緩飄出一縷細碎的魂力碎片,正是陳青嵐的氣息,“等今晚鬼門開,我就用這九具鎖魂屍,把你們全都煉成蠱引,看你們還怎麼囂張!”
而村口的村舍裡,十三看著窗外土地廟的方向,指尖的陽火忽明忽暗。他知道,今晚註定不會太平。他不僅要拿到藥材治好柳青瓷,還要從田老九嘴裡,問出他孃的下落。
王村長端著熱粥走了進來,看著眾人凝重的臉色,嘆了口氣,坐在桌邊,開始說起了望魂村和趕屍古道的舊事,還有田老九三天前派人來踩點的細節——正是下一章《村舍夜話》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