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順著傷口鑽進骨子裡,陳老栓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從混沌中掙扎著清醒過來。他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密室入口處散落的碎石和青石板,月光透過缺口灑在地上,勾勒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嘶——”他想撐著地面坐起來,肋骨處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去,傷口已經被妥善包紮好,纏著一層乾淨的布條,布條上還滲著淡淡的藥味——是九叔救了他。
“九叔……十三……”陳老栓喃喃自語,昨晚浴血奮戰的畫面、黑蛾蜈松的獰笑、還有那道照亮黑暗的金光,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他瞬間清醒過來,掙扎著爬起來,不顧身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朝著密室裡面走去。
密室裡的油燈還在燃燒,跳躍的火苗映照著裡面的場景:九叔靠在牆壁上,閉目養神,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氣息微弱;柳青瓷躺在地上,眉心的魂息依舊在微弱地跳動,臉色比紙還要白;石桌上,十三渾身癱軟地躺著,七竅處結著黑色的幹痂,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如紙,只有平穩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十三!”陳老栓快步走到石桌前,看著十三的慘狀,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渾身發抖。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想要撫摸十三的臉頰,又怕碰疼了他,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眼眶瞬間紅了。
這孩子太苦了。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被金蠶蠱折磨得死去活來,為了壓制蠱毒,又承受了刺符的極致痛苦,現在還昏迷不醒,渾身是傷。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他當年沒能保護好青嵐。
陳老栓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陳青嵐溫柔的笑臉。當年青嵐在村子裡的時候,總是幫襯著他,有甚麼好吃的、好用的,都會先想著他。可他呢?在青嵐遇到危險的時候,卻因為膽小懦弱,不敢站出來保護她,眼睜睜看著她被人帶走,最終下落不明。
“青嵐……我對不起你……”陳老栓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我沒能保護好你,現在也沒能保護好十三……我真沒用……”
九叔被他的聲音吵醒,緩緩睜開眼睛,看到陳老栓醒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疲憊覆蓋:“老栓,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九叔。”陳老栓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十三他……怎麼樣了?還有青瓷姑娘,她沒事吧?”
“十三沒事了,刺符成功,金蠶蠱已經被鎮蠱符壓制住了。”九叔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只是他受了太多苦,脫力昏迷了,休息一段時間就能醒來。青瓷她……中了噬心蠱,魂魄受損嚴重,我已經餵了她固本培元的丹藥,暫時穩住了情況,但要想徹底治好,還需要找到噬心蠱的解藥。”
陳老栓點了點頭,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可看著石桌上的十三,心裡的愧疚和心疼又湧了上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九叔:“九叔,我有個辦法,能徹底解決十三身上的金蠶蠱!”
九叔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甚麼辦法?金蠶蠱的本命母蠱在毒婆婆手裡,除非找到本命母蠱,否則根本無法徹底根除,只能暫時壓制。”
“我知道一種禁術!”陳老栓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是我們陳家的祖傳禁術,叫做‘禁術·換魂移蠱’。這種禁術可以將一個人身上的蠱蟲,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只要施展成功,十三身上的金蠶蠱,就能徹底轉移到我身上!”
“甚麼?!”九叔臉色驟變,猛地從地上坐直了身體,眼中充滿了震驚,“你說的是‘換魂移蠱’?你怎麼會知道這種禁術?這種禁術早就失傳了,而且代價極大,稍有不慎就會兩敗俱傷!”
九叔當年在青嵐族的古籍中看到過關於“換魂移蠱”的記載,這種禁術確實能轉移蠱蟲,但需要以施術者的靈魂為引,強行撕裂蠱蟲與宿主的聯絡,再將其繫結到自己身上。整個過程極其兇險,不僅施術者要承受蠱蟲轉移時的極致痛苦,還會折損十年陽壽,稍有不慎,就會被蠱蟲反噬,魂飛魄散。
“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陳老栓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爺爺是陳家最後一位掌握禁術的人,他說這禁術是用來保護家族血脈的,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使用。當年青嵐被帶走後,我爺爺曾想過用這禁術幫她,可還沒來得及施展,就因病去世了。我爺爺把禁術的口訣和施展方法,都寫在了一本古籍裡,藏在了我家的地窖裡。”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現在十三就是青嵐的血脈,是我們陳家的希望。他已經受了太多苦,我不能再讓他被金蠶蠱折磨下去了。九叔,你就答應我吧,用我的命去換十三的命,值得!”
“不行!絕對不行!”九叔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語氣異常堅定,“老栓,你知道‘換魂移蠱’的代價有多大嗎?它不是簡單的轉移蠱蟲,而是要以你的靈魂為引,強行繫結金蠶蠱。整個過程,你會承受比十三刺符還要痛苦十倍的折磨,就像有無數把刀子在你的靈魂裡攪動,而且一旦施展,你會折損十年陽壽,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再折損十年陽壽,恐怕……”
九叔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陳老栓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折損十年陽壽,再加上蠱蟲轉移時的痛苦,他很可能撐不過去,就算撐過去了,也會落下一身病根,活不了多久。
“我知道。”陳老栓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九叔,我已經活了大半輩子了,早就活夠了。可十三還年輕,他是青嵐的希望,是石窪村的希望,他不能死。當年我沒能保護好青嵐,這一次,我必須保護好十三。就算是折損十年陽壽,就算是承受再大的痛苦,我也心甘情願!”
“老栓,你冷靜一點!”九叔急得不行,“這不是小事,你不能這麼衝動!十三要是知道你為了他,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他肯定不會同意的!而且,‘換魂移蠱’的成功率很低,萬一失敗了,不僅你會魂飛魄散,十三也會被蠱蟲反噬,到時候我們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我已經冷靜好了。”陳老栓的眼神異常堅定,沒有絲毫動搖,“九叔,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為十三好。可我們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毒婆婆不會放過我們的,她肯定會再來找十三的麻煩。只有徹底把金蠶蠱從十三身上轉移走,他才能真正安全。至於成功率,就算只有一成希望,我也要試試!”
他走到九叔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地說道:“九叔,我求你了,你就答應我吧!就算是我拜託你,幫我施展‘換魂移蠱’!我陳老栓這輩子沒求過誰,這一次,我求你了!”
“老栓,你快起來!”九叔連忙想要扶他,卻因為身體虛弱,根本用不上力氣,只能急聲說道,“你這是幹甚麼?我不是不幫你,是這禁術太兇險了,我不能拿你和十三的命去冒險!”
“九叔,我不起來,你不答應我,我就一直跪在這裡!”陳老栓的態度異常堅決,“我知道你也在想辦法,你剛才肯定也在考慮禁術,對不對?我知道青嵐族也有禁術,能快速提升修為,但代價也很大,對不對?九叔,你別騙我了,你的臉色騙不了人!”
九叔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他沒想到陳老栓竟然這麼敏銳,能看出他的心思。他確實在考慮青嵐族的禁術,但那禁術是提升自己的修為,用來對抗毒婆婆,而不是轉移蠱蟲。而且那禁術的代價也極大,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用。
“就算我在考慮禁術,也不能用‘換魂移蠱’!”九叔的語氣依舊堅定,“老栓,你聽我說,我們還有其他辦法。只要我們找到毒婆婆的老巢,拿到金蠶蠱的本命母蠱,就能徹底根除十三身上的蠱毒。到時候,我們再想辦法救青瓷,不一定非要用這麼極端的方式!”
“找到毒婆婆的老巢談何容易?”陳老栓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絕望,“毒婆婆行蹤詭秘,手下眾多,我們現在每個人都身受重傷,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就算我們找到了她的老巢,也未必能拿到本命母蠱。九叔,我們沒有時間了,毒婆婆很快就會再來的,我們必須儘快解決十三身上的金蠶蠱!”
兩人僵持不下,密室裡的氣氛變得異常沉重。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兩人凝重的臉龐。躺在地上的柳青瓷,眉心的魂息依舊在微弱地跳動,似乎也在為他們的爭論而擔憂。石桌上的十三,依舊昏迷不醒,對身邊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過了好一會兒,九叔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老栓,你讓我再想想。‘換魂移蠱’不是小事,需要準備很多東西,而且施展起來極其複雜,我需要先確認一下古籍上的記載,看看有沒有甚麼遺漏的地方。你先起來,別傷了身體。”
陳老栓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連忙說道:“好!好!我起來,我等你考慮!九叔,你一定要答應我,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因為跪得太久,雙腿已經麻木,差點摔倒。九叔想要扶他,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看著他扶著牆壁,慢慢走到石凳上坐下。
九叔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斷迴響著陳老栓的話,還有古籍中關於“換魂移蠱”的記載。他知道陳老栓說的是對的,他們現在確實沒有太多時間了,毒婆婆很快就會再來。但“換魂移蠱”的代價太大了,他真的不忍心讓陳老栓付出這麼大的犧牲。
他想起了陳青嵐,想起了當年青嵐對他的囑託,讓他好好照顧十三。如果他答應了陳老栓,用“換魂移蠱”轉移金蠶蠱,萬一失敗了,他怎麼向青嵐交代?可如果不答應,毒婆婆再來,十三和柳青瓷,還有陳老栓,可能都會死在毒婆婆手裡。
“唉……”九叔重重地嘆了口氣,睜開眼睛,眼神中充滿了糾結和無奈。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十三,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眼神堅定地看著他的陳老栓,心裡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石桌上的十三突然動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嘴唇微微蠕動,似乎想要說甚麼。
“十三!”陳老栓和九叔同時驚撥出聲,連忙朝著石桌走去。
十三的睫毛輕輕顫抖,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還有些模糊,視線慢慢聚焦,看到了眼前的陳老栓和九叔,虛弱地說道:“陳大叔……師父……我……我沒事了?”
“沒事了,十三,你沒事了!”陳老栓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再次紅了,“刺符成功了,金蠶蠱被壓制住了,你安全了!”
十三點了點頭,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無力,只能重新躺下。他看到了陳老栓身上的傷口,還有九叔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柳青瓷,心裡一緊,問道:“陳大叔,你受傷了?師父,你怎麼了?師姐她……”
“我沒事,小傷而已。”陳老栓連忙說道,“你師父只是消耗太大,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青瓷姑娘她……中了噬心蠱,暫時昏迷了,九叔已經餵了她丹藥,沒事的。”
十三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心裡充滿了愧疚。都是因為他,師姐才會中蠱,陳大叔才會受傷,師父才會消耗這麼大。他咬了咬牙,掙扎著想要再次坐起來,卻被陳老栓按住了。
“十三,你別亂動,好好休息。”陳老栓溫柔地說道,“你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養。”
十三點了點頭,不再堅持。但他能感覺到,陳大叔和師父的神色都有些不對勁,似乎有甚麼事情瞞著他。他看了看陳老栓,又看了看九叔,疑惑地問道:“陳大叔,師父,你們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陳老栓和九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他們都不想讓十三知道“換魂移蠱”的事情,怕他擔心,更怕他不同意。
可十三已經醒了,這件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九叔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陳老栓卻搶先說道:“沒有,十三,我們沒甚麼事情瞞著你。你別多想,好好休息,等你恢復好了,我們再想辦法救青瓷姑娘。”
十三皺了皺眉,顯然不相信他的話。但他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看著天花板,心裡暗暗發誓,等他恢復好了,一定要好好修煉,變得足夠強大,保護好身邊的每一個人,再也不讓他們為自己擔心、受傷。
密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跳動的火苗聲。九叔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繼續思考著“換魂移蠱”的事情。陳老栓坐在石凳上,眼神堅定地看著十三,心裡已經做好了決定,無論九叔同不同意,他都要施展禁術,把金蠶蠱轉移到自己身上。
而石桌上的十三,雖然表面上平靜,心裡卻充滿了疑惑。他能感覺到,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他不知道的是,一場關於禁術的爭論,已經圍繞著他展開,而他的態度,將決定所有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