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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墳頭嶺狗刨坑(下)

2025-11-01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三天後的子夜,雷聲像被悶在陶罐裡的野獸,在雲層裡低低地滾。陳十三盯著窗外翻卷的鉛雲,眉心的胎記又開始發燙,比十八歲生日前夜更甚。灶臺上的煤油燈突然爆芯,燈影裡,父親正在屠房磨殺豬刀的身影晃了晃,像被雷火燎過的紙人。

"十三哥,墳頭嶺鬧屍變了!" 虎娃的砸門聲驚飛了樑上的燕子,"野狗全沒了蹤影,十九個土坑裡全是屍體,沒臉的!"

鐵鍬磕在門檻上的聲響混著雨聲。十三跟著虎娃跑過青石板路,褲腳很快被泥水泡透。墳頭嶺的荒草在風中貼地倒伏,露出十九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面板青白如浸了水的紙,指甲縫裡嵌著金色的毛髮,在閃電中泛著詭異的光。

"黃大仙的毛。" 九叔不知何時站在墳頭,桃木劍的劍穗滴著水,"每隻屍體右手食指都指著河神廟,這是陰司指路。" 他蹲下身,用劍尖挑起屍體袖口,蒼白的手腕上烙著半道雷紋,和陳老栓腕上的紅痕一模一樣。

陳老栓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時,十三正盯著屍體胸口的硃砂點。七個紅點歪扭地聚成 "陳" 字雛形,像是用指尖蘸血點上去的。父親的布鞋在泥地裡打滑,看見屍體的瞬間突然搖晃,鐵鍬 "噹啷" 落地,驚起數只夜鴉。

"老哥哥!" 九叔扶住即將倒地的陳老栓,卻被他推開。陳老栓直勾勾地盯著屍體指甲縫裡的金毛,突然從懷裡掏出盛豬血的陶罐,劈手潑向十三眉心。腥熱的血珠滲進胎記,十三猛地偏頭,陶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爹你幹甚麼!" 十三抹了把臉,血腥味混著雷雨天特有的土腥氣湧進鼻腔。陳老栓的手還停在半空,指縫裡滴著豬血,像極了十年前那個雷雨夜,他在柴房擦拭斷劍時的模樣。

"別靠近這些屍體!" 陳老栓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狠戾,"它們認著你的血呢!" 他轉身時,灰布衫下襬露出半截劍鞘,上面的 "茅山" 二字被豬血染紅,像道永遠結不了痂的傷。

十三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偷聽到的咳嗽聲。柴房裡,父親對著青嵐的牌位喃喃自語,說甚麼 "分劫術反噬",說甚麼 "天煞劫躲不過"。他蹲下身,指尖劃過屍體胸口的硃砂點,紅點突然滲出黑血,在泥地上暈開個雷字。

"這些屍體,是渡劫者。" 九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羅盤指標正對著十三的眉心瘋狂旋轉,"每具屍體都帶著你的劫數印記,黃大仙的毛,是引魂的媒。" 他指向河神廟方向,"河神廟的水鬼、土地廟的紙人,都是這引魂陣的棋子。"

暴雨在黎明前突然轉急。十三跟著九叔走進河神廟,看見香案上的燭火正在水面漂著,十八盞引魂燈圍成圓圈,中央空著的位置,正是天煞碗該在的方位。水面倒映著廟頂的梁木,上面新刻了十九道雷紋,和墳頭嶺屍體胸口的硃砂點一模一樣。

"你爹當年用分劫術,把你的劫數轉嫁到五仙身上。" 九叔用桃木劍挑起水面燈影,"黃大仙、柳仙、白仙... 現在五仙血被抽乾,陰司就用屍體來補位。" 他突然看向十三,"你注意到沒有,屍體胸口的硃砂點,是 ' 陳' 字。"

雷聲在這時炸開,照亮了河神廟神像的臉。十三看見神像的手指竟指向西北方,和李半仙死時的手勢分毫不差。他摸了摸懷裡的青銅碎片,碎片突然發燙,鏡中映出父親正在青嵐墳前跪著的畫面,手裡捧著個黑陶罐,罐口冒著血光。

"十三!" 陳老栓的呼喊混著犬吠傳來。十三跑回墳頭嶺時,看見父親正用殺豬刀劈向一具坐起的屍體,刀刃上的豬血濺在屍體胸口,硃砂點突然連成完整的 "陳" 字,像活過來般蠕動。

"住手!" 十三抓住父親的手腕,觸到他腕上滾燙的紅痕。陳老栓猛地轉身,眼裡佈滿血絲,卻在看見十三眉心的豬血時軟化下來:"孩子,這些屍體是衝你來的,爹當年... 當年不該用五仙血替你擋劫..."

暴雨沖刷著墳頭土,露出屍體指甲縫裡的金毛。十三突然想起李半仙死時,槐樹下的替劫紙人也沾著這種毛。他第一次發現,父親的灰布衫上,竟也有幾根同樣的金毛,混在洗得發白的布紋裡。

"你早就知道五仙的事,對不對?" 十三後退半步,"李半仙的死、十年前的紙人、還有這些屍體,都是你用替劫術搞出來的!"

陳老栓的刀 "噹啷" 落地,濺起的泥點打在屍體胸口,硃砂點突然全部亮起。他跪在泥濘裡,任由雨水沖刷著鬢角的白髮:"十三年前,你娘嚥氣前說,你的雷劫是封神劫,可爹怕啊... 怕你像她一樣被雷劈得連骨頭都不剩,就偷了茅山的分劫術,用五仙血、用自己的血,把你的劫數一拖再拖..."

十三望著父親腕上蔓延至心口的紅痕,突然想起青嵐墳前的青銅碎片,想起斷劍劍鞘內側的刻字。原來從出生起,父親就用自己的命在和陰司周旋,用五仙的血、用替劫紙人、用每夜擦拭的斷劍,為他在劫數里劈開一條血路。

"可現在五仙死了,陰司就用屍體來討債。" 九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哥哥,你以為分劫術是救命符,其實是催命符。這些屍體胸口的 ' 陳' 字,分明是陰司在警告,下一劫,要應在你陳家血脈上了。"

更漏聲在雨聲裡格外清晰。十三站在青嵐墳前,看著父親跪在墓碑前的背影。陳老栓的灰布衫已被雨水浸透,像片貼在墳土上的枯葉,手裡捧著的黑陶罐正在滲水,血水混著雨水,在墓碑前積成個雷形水窪。

"青嵐,當年若不讓你替他擋劫,你是不是就不會死..." 父親的哭聲混著雷聲,"我以為分劫術能護他長大,可現在劫數來了,連五仙都填不了坑,陰司要拿他的血、拿我的血,去喂那天煞碗啊..."

十三摸了摸眉心的胎記,豬血已經被雨水衝淨,胎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紅。他看見父親腕上的紅痕正在隨著哭聲變淡,像被雨水沖淡的墨跡,而墳頭嶺方向,十九道黑煙正騰向天際,每道煙裡都有個模糊的人影,舉著刻有 "陳" 字的陶碗。

"爹,起來吧。" 十三扶起父親,觸到他腰間的斷劍,劍鞘上的 "茅山" 二字在雷光中明明滅滅,"九叔說,雷劫宿主的血能破陰陣,明日我去河神廟,用自己的血祭陣..."

"不行!" 陳老栓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你娘當年就是用自己的血護著你,現在爹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你走她的老路..."

他的話被河神廟方向的鐘聲打斷。三更天的鐘聲本應渾厚,此刻卻像破了洞的銅鑼,帶著說不出的尖厲。十三望向河神廟,看見廟頂的雷文突然全部亮起,在雨幕中組成個巨大的 "劫" 字,而中央的天煞位,正缺著個碗口大的空洞。

是夜,十三躺在炕上,聽著父親在柴房翻找陶罐的聲響。懷裡的青銅碎片發燙,鏡中映出河神廟的水面,十八盞引魂燈正在熄滅,唯有中央的天煞位,正慢慢浮現出他的倒影,眉心的胎記像盞燈,照亮了水面下的青銅鏡碎片 —— 和他懷裡的碎片一模一樣。

更樓聲漸遠時,十三聽見窗外傳來狗吠。不是墳頭嶺的野狗,而是村口老槐樹方向,傳來的幼犬嗚咽。他摸黑起身,看見父親的布鞋擺在門檻上,鞋尖指向河神廟,而他腰間的斷劍,不知何時已經掛在了自己的腰帶上。

"十三,記住。" 九叔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天煞劫要見至親血,但至親血也能破劫。你爹當年分劫,其實是把自己變成了你的劫數容器,現在容器要碎了,你得接住自己的劫。"

十三摸了摸斷劍的劍柄,上面還帶著父親的體溫。他望向西北方的山巒,那裡的雲層正在聚集十九道雷光,像極了十八年前那個雷雨夜。而他知道,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雨幕時,河神廟的水鬼、墳頭嶺的屍體、還有父親腕上的紅痕,都會成為他踏上劫數之路的印記。

暴雨在黎明前悄然停歇。十三站在青嵐墳前,看見父親正在用豬血在墓碑上畫符,每筆都帶著說不出的顫抖。他突然明白,那些無面屍胸口的 "陳" 字,不是陰司的警告,而是父親用命刻下的守護,哪怕這守護,終將在劫數中碎成齏粉。

"走吧,去河神廟。" 陳老栓擦了擦手,腕上的紅痕已經蔓延到指尖,"爹陪你去,就像當年你娘陪我一樣。"

十三點頭,轉身時看見墳頭嶺方向,十九具屍體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留下十九個空坑,像十九隻眼睛,盯著東方漸白的天際。而他知道,真正的劫數,從不是那些無面的屍體、詭異的碗陣,而是藏在父親腕上的紅痕裡,藏在母親留下的斷劍裡,藏在他眉心的胎記裡,等著他親手揭開。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河神廟的鐘聲再次響起。這次的鐘聲清澈透亮,像洗淨了所有的陰霾。十三摸著斷劍的劍鞘,劍鞘內側的 "陳青嵐收" 在陽光下泛著紅光,而他知道,這一路,有父親的守護、母親的遺志、還有自己的劫數,無論前方是封神還是毀滅,他都要走下去,因為他是陳十三,雷劫宿主,也是陳老栓和青嵐的兒子。

墳頭嶺的荒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送別兩個踏上劫數之路的人。陳十三望著父親微駝的背影,突然發現,那些無面屍胸口的 "陳" 字,其實是個未寫完的 "雷" 字,而他眉心的胎記,終將在某個雷雨夜,和這個未完成的字,拼成完整的劫數,拼成屬於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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