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的晨霧裹著山風，往人骨頭縫裡鑽。陳平安握著護徒之杖站在無字碑前，杖頭的還陽草抽著新穗，卻遲遲不肯開花，綠得發沉的葉片上沾著露水，像噙著沒掉的淚。江雪凝的陰陽眼在霧裡泛著金紋，能看見碑石周圍的地脈紋路正在蠕動，比上次來時活躍了十倍。
“不對勁。” 李守一的羅盤帶在碑前轉得飛快，天池水銀潑灑在青石板上，凝成個扭曲的龍形，龍首正對著碑頂，“地脈在共鳴！比終南山那會兒還強！” 他突然往碑石上貼了張黃符，符紙剛觸到石面就冒起白煙，“煞氣在往外湧，但不是凶煞，是……”
話沒說完，整座山崖突然劇烈震顫。陳平安下意識將江雪凝護在身後，護徒之杖往地上一頓，還陽草的根鬚順著地縫瘋長，在碑前織出綠網。就聽 “咔嚓” 一聲脆響，無字碑的石面裂開細紋，縫裡滲出硃砂色的汁液，順著紋路往下淌，在碑底積成小小的血池。
“顯字了！” 江雪凝的聲音發顫，金紋穿透石面，看見那些硃砂汁液正在自動匯聚，筆畫剛勁有力，竟與楚墨槍尖的刻痕如出一轍。第一行字浮現的瞬間，她頸後的蓮花紋突然發燙，青光透過衣領映在碑上，讓字跡愈發清晰：“楚墨還陽”。
陳平安的護徒之杖在此時劇烈顫動，還陽草的新穗突然炸開花苞，淡紫色的花瓣層層展開，每片花瓣上都印著極小的蓮花符。他湊近一看，花瓣中央的花蕊竟凝成個 “甲” 字，與碑上的字跡產生共鳴，杖身泛起的綠光與碑石的硃砂色交織，在霧裡織成光網。
“還有一行！” 李守一的羅盤帶突然豎直，天池水銀在碑頂凝成銀星，照亮了第二行字：“甲辰年”。小道士突然掰著手指算賬，“今年是癸卯年，再過一年就是甲辰！還有十二個月！”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難掩激動，“周師叔的手札裡寫過‘龍年還陽’，甲辰年正是龍年！”
江雪凝的蓮花紋在此時亮得驚人，青光順著血脈流遍全身。她的陰陽眼穿透時空，看見楚墨的身影在光網中漸漸清晰，唐甲上的鱗片反射著霞光，槍尖拄地的位置，正對著碑石的裂痕。將軍的聲音在霧裡迴盪，帶著跨越千年的溫柔：“雪凝，等我。”
“是真的！” 陳平安的還陽草突然往碑石傾斜，花瓣上的蓮花符飄落到硃砂字跡上，讓 “楚墨還陽” 四個字泛起金光，“還陽草認主！這碑石裡藏著將軍的殘魂碎片，剛才的地脈共鳴，是在喚醒他！” 他突然想起張啟明的手稿，“西洋煉屍術的水銀能鎖魂，那還陽草的精元就能聚魂，這才是真正的還陽之道！”
霧裡突然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卻沒有陰煞教的煞氣。陳平安握緊護徒之杖轉身，看見個穿唐甲的虛影從霧中走來，甲片上的鏽跡正在剝落，露出下面的龍紋。虛影走到碑前就停住，單膝跪地的瞬間，碑石的裂痕突然擴大，裡面飛出無數金蝶，繞著三人飛舞。
“是忠勇侯的親兵殘影！” 李守一的羅盤帶在虛影頭頂轉了圈，銀星凝成個小小的 “忠” 字，“他們守著這碑等了千年，就為等顯字這天！” 他突然往碑底的血池扔了片還陽草花瓣，池水瞬間沸騰，冒出的氣泡裡都裹著細小的龍影。
江雪凝的純陰血在掌心凝成蓮花符，往碑石上按的瞬間，頸後的蓮花紋與碑字完全重合。她感覺一股暖流順著手臂湧入碑石，那些硃砂字跡突然活了過來，在霧裡拼成楚墨的臉，眉眼溫柔，正對著她微笑。青光散去時，碑石的裂痕里長出株還陽草，與陳平安杖頭的那株遙相呼應。
“甲辰年……” 陳平安撫摸著還陽草的花瓣，上面的 “甲” 字已經變成完整的 “甲辰”，“還有一年時間，我們得找到聚魂的法子。” 他突然看向江雪凝，“你的純陰血能聚魂，還陽草能固魂，只要在甲辰年的龍抬頭那天，把將軍的殘魂碎片全引到這碑前……”
“還有終南山的地脈龍氣。” 李守一突然翻開星圖，在甲辰年的位置圈出紅點，“那天的北斗星正好指向鷹嘴崖，地脈龍氣最盛！我們可以布‘七星聚魂陣’，用七處養屍地的還陽草精元當陣眼，再借雪凝姑娘的純陰血畫符，定能讓將軍還陽！”
霧中的親兵虛影在此時齊刷刷地行禮，然後化作金粉融入碑石。無字碑的裂痕漸漸癒合，只留下 “楚墨還陽 甲辰年” 幾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再不像之前那般冰冷。陳平安的還陽草徹底綻放，淡紫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未來的重逢點頭。
江雪凝摸了摸頸後的蓮花紋，那裡的溫度漸漸平復，卻留下淡淡的麻癢，像是楚墨的指尖剛劃過面板。她望著碑上的字跡，突然想起將軍最後說的 “千年守護，終得圓滿”，原來圓滿不是終點，是新的開始 —— 他真的要回來了。
下山時，陳平安的護徒之杖始終泛著綠光，還陽草的花瓣沾著露水，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李守一的羅盤帶在前面引路，銀星連成的線直指玄正堂，線的盡頭，林九留下的銅錢劍正在祠堂裡顫動，像是在感應這跨越千年的喜訊。
“回去就準備聚魂陣的材料。” 陳平安的左掌輕輕撫過還陽草的花瓣，那裡的符紋與碑石的字跡隱隱呼應，“還陽草需要用龍年的晨露澆灌，雪凝的純陰血要提前用蓮花符溫養，還有將軍的槍尖碎片，得從終南山找回來。”
江雪凝的陰陽眼望向遠方的終南山，金紋裡映出楚墨的槍尖插在龍穴深處，周圍的還陽草正在發芽。她突然笑了，眼角的淚光在陽光下閃爍：“來得及，還有一年呢。”
山風掠過鷹嘴崖，帶著還陽草的清香。無字碑上的硃砂字跡在風中愈發清晰，彷彿在向天地宣告：忠勇侯楚墨，甲辰年還陽。而玄正堂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等待著一年後的重逢，也等待著那場跨越千年的約定，真正圓滿的時刻。
距離甲辰年龍抬頭，還有十二個月。但陳平安知道，從無字碑顯字的這一刻起，希望已經紮根，還陽草會繼續生長，蓮花紋會繼續守護，他們要做的，就是帶著這份希望，走過這最後的等待，迎接將軍歸來的那一天。
護徒之杖的綠光在山路上延伸，還陽草的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在哼唱古老的歌謠，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還陽，奏響序曲。而鷹嘴崖的無字碑，終於不再無字，它承載的千年期盼，正在一點點變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