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殿投影消散後的第七個時辰,天色將明未明,東邊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林薇在井邊打水。
水桶是新的,用新砍的竹子編的,還帶著竹子的青澀味。她把桶扔進井裡,井水“咕咚”一聲,沉下去,又浮起來,滿了。她彎腰,抓住繩子,用力往上提。手臂很酸,胸口也悶,是昨晚強行催動記憶之燈的後遺症。但她沒停,咬著牙,一截一截往上提。
水很清,映著天光,也映出她蒼白的臉。臉上有倦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靜,像井水一樣,靜得看不見底。手腕上那道銀白紋路在晨光下泛著微弱的幽藍光澤,像道癒合不了的疤。
提上水,她倒進旁邊的木盆裡,用瓢舀了水,洗手。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洗得很仔細,手心,手背,指縫,一遍又一遍,像要把甚麼東西洗掉。
是忘川水的味道。
昨晚夢裡那條渾濁的河,那些幽藍的紙燈,那個佝僂的背影,一直在她腦子裡晃。她知道那不是夢,是血脈深處的記憶烙印,是芸娘殘留的執念在提醒她:孟婆氏,來了。
“林薇姐。”
夏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薇轉身,看見夏樹站在屋簷下,手裡端著個碗,碗裡冒著熱氣,是剛熬好的粥。他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顯得柔和了些,但眼神很沉,沉得像壓了甚麼東西。
“你起這麼早?”林薇擦了手,走過去。
“睡不著。”夏樹把碗遞給她,“阿木熬的粥,加了肉丁,趁熱喝。”
林薇接過碗,碗很燙,但手心傳來的暖意讓她舒服了些。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稠,肉很香,鹹淡也剛好。是阿木的手藝,他知道她最近胃口不好,特意多放了肉。
“謝謝。”她輕聲說。
“謝啥。”夏樹在她旁邊坐下,柴刀放在腿邊,混沌氣旋在掌心緩緩旋轉,“昨晚……你沒事吧?”
“沒事。”林薇搖頭,又喝了一口粥,“就是做了個夢,有點累。”
“夢?”夏樹轉頭看她,眼神銳利,“是芸孃的記憶?”
林薇手一頓,粥差點灑出來。她抬頭,看向夏樹:“你……知道?”
“猜的。”夏樹說,聲音低沉,“昨晚你身上那股氣息,和阿木的暗金氣血不一樣,和楚雲的新生之力也不一樣,很古老,很……悲傷。我在往生殿的傳承記憶裡見過類似的描述,是孟婆氏的血脈氣息,而且是……很特殊的血脈。”
林薇沉默,低頭喝粥。粥很香,但她有點咽不下去。
“芸孃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夏樹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往生殿的記載裡,她是孟婆氏千年不遇的天才,也是最大的叛逆。她主張保留記憶輪迴,與全族為敵,最終魂飛魄散,還留下了‘永世孤獨’的詛咒。她的血脈,是禁忌,孟婆氏一直在清洗,在追殺。”
林薇握緊碗,指節發白。
“所以……”她抬頭,看向夏樹,眼中閃過一絲苦澀,“你也覺得,我是麻煩?”
“不。”夏樹搖頭,眼神很認真,“我是覺得,你很了不起。一個人,敢和全族對抗,敢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哪怕魂飛魄散,哪怕被詛咒……這很了不起。你繼承了她的血脈,也繼承了她的勇氣。這不是麻煩,是……驕傲。”
林薇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看著他臉上那道疤,看著他眼裡的血絲。她突然鼻子一酸,眼眶發熱。
“夏樹……”她輕聲說。
“嗯?”
“謝謝。”林薇說,聲音有些發顫。
夏樹咧嘴想笑,但嘴角的疤被扯動,疼得他齜牙咧嘴:“我們之間,不說謝。”
他重複了她昨晚的話。
林薇笑了,眼淚掉下來,混在粥裡。她低頭,大口喝粥,喝得很快,很急,像要把甚麼情緒一起嚥下去。
夏樹沒說話,只是靜靜坐著,看著天邊那線越來越亮的光。
晨光漸起,院子裡的曦光草在晨風裡輕輕搖曳,白金光澤亮了一分。趙大牛帶著鎮民們開始幹活,小翠蹲在地頭玩泥巴,阿木在灶房燒火,楚雲在屋裡幫凌清塵溫養天雷木。
一切都很平靜,很溫暖。
但就在這時候,天邊突然響起一聲嘆息。
嘆息很輕,很淡,像風,但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嘆息中帶著無盡的滄桑,無盡的悲涼,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痴兒……”
聲音響起的同時,天邊泛起一層幽藍的光。光很淡,但很詭異,像水波一樣漾開,所過之處,晨光退散,天色驟然暗了下來。不是天黑,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幽冥的黑暗。
院子裡,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天空。
阿木衝出灶房,鐵木棍在手,暗金氣血湧動。夏樹站起身,柴刀在手,混沌氣旋全力運轉。楚雲在屋裡,感覺到異常,但他不能動,凌清塵的溫養到了最後關頭。
林薇放下碗,站起身,抬頭看向天空。手腕上的銀白紋路驟然亮起,幽藍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湧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幽藍色的光罩。光罩中,隱約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轉,是《淨魂引渡書》的護體禁制。
天邊,幽藍的光芒匯聚,凝成一張巨大的、模糊的人臉。
人臉是張老婆婆的臉,皺紋堆疊,眼神渾濁,但渾濁深處是銳利的、如同刀鋒般的冷光。她看著院子裡的林薇,看著林薇手腕上的銀白紋路,看著幽藍色的光罩,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痛惜,也有冰冷的殺意。
“芸娘之後,竟還有血脈覺醒……”老婆婆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石在摩擦,“小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林薇握緊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抬頭與那張巨臉對視:“林薇。”
“林薇……”老婆婆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好名字。可惜,你不該覺醒這血脈,更不該……繼承芸孃的傳承。”
“為何不改?”林薇問,聲音很穩,但手心在冒汗。
“因為這是詛咒。”老婆婆說,聲音陡然轉冷,“芸娘叛逆,違抗祖訓,擾亂輪迴,已被逐出孟婆氏,魂飛魄散。她的血脈是禁忌,她的傳承是毒藥。你繼承了她的血脈,她的傳承,就繼承了她的詛咒——永世孤獨,記憶反噬,不得善終!”
“我不怕。”林薇搖頭,眼神堅定,“芸娘前輩沒錯,守護記憶,守護羈絆,沒有錯。錯的是你們,是那些把記憶當成負擔,把羈絆當成枷鎖的人!”
“放肆!”老婆婆怒喝,巨臉驟然扭曲,幽藍的光芒大盛,化作無數道冰冷的鎖鏈,從天而降,鎖向林薇,“冥頑不靈,與芸娘一般!既如此,老身便替你清洗血脈,抹去這叛逆的傳承!”
鎖鏈落下,速度極快,眨眼間已到林薇頭頂。鎖鏈上纏繞著幽藍的火焰,火焰冰冷,能凍結靈魂,抹去記憶。
阿木低吼,鐵木棍橫掃,暗金氣血化作棍影,砸向鎖鏈。夏樹柴刀劈斬,混沌氣旋凝成虎頭,撲向鎖鏈。但鎖鏈太多,太密,棍影和虎頭只擊碎了幾道,更多的鎖鏈依舊落下,直指林薇。
林薇不閃不避,只是抬手,掌心銀白光芒湧出,凝成記憶之燈。燈很小,只有核桃大,但燈芯那點幽藍火焰驟然亮起,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擋在頭頂。
“嗤嗤嗤——”
鎖鏈撞在光幕上,幽藍火焰與銀白光芒對撞,發出刺耳的腐蝕聲。光幕劇烈震顫,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但沒碎。林薇臉色一白,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記憶之燈的反噬來了,腦海中湧入無數雜亂的記憶碎片,像無數根針在扎。
但她咬牙撐著,曦光藤蔓從體內湧出,與銀白光芒交融,加固光幕。手腕上的銀白紋路亮到極致,幽藍的光芒幾乎要透體而出。
“曦光之力?”老婆婆的巨臉閃過一絲訝異,“你竟還繼承了曦光村的傳承?難怪能撐住。可惜,曦光已滅,傳承已斷,你撐不了多久。”
她抬手,巨臉張開嘴,吐出一口渾濁的、黃色的水。水從天而降,像一條倒懸的河,河水中漂浮著無數扭曲的人臉,人臉哀嚎,哭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是忘川水。
真正的忘川水,能洗去記憶,抹去因果,斬斷羈絆的忘川水。
忘川水落下,目標不是林薇,是林薇身邊的夏樹。
“小姑娘,老身再給你一次機會。”老婆婆的聲音冰冷如鐵,“洗淨血脈,回歸孟婆氏,我可保你性命,也可保你與這少年的緣分不斷。若再不從……”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我便用這忘川水,洗去你與他之間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羈絆,所有的因果!讓他忘記你,讓你忘記他,讓你們從此……形同陌路!”
話音落,忘川水已到夏樹頭頂。
夏樹臉色大變,混沌氣旋全力爆發,灰色氣流在頭頂凝成護盾,但忘川水觸及護盾的瞬間,護盾就像紙一樣被腐蝕,瓦解。忘川水繼續落下,直指夏樹眉心。
一旦被忘川水洗中,夏樹會忘記林薇,忘記與林薇有關的一切。他們會變成陌生人,甚至……敵人。
“不要——!”
林薇嘶吼,記憶之燈光芒炸開,銀白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出,撞向忘川水。但忘川水太強,銀白光芒只擋住了一瞬,就被腐蝕、消散。
眼看忘川水就要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薇手腕上的銀白紋路突然炸開,化作無數道銀線,銀線交織,在她身後凝成一道模糊的虛影。
是芸娘。
芸孃的殘念虛影。
虛影很淡,幾乎透明,但眼神很靜,靜得像深海。她看著天上的巨臉,看著那口忘川水,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也閃過一絲決絕。
“以我殘念為引,以我血脈為誓。”芸孃的虛影輕聲唸誦,聲音很輕,但清晰地傳遍整個天地,“後世血脈覺醒者,若心懷至純守護執念,可得我道傳承。若遇強敵逼迫,血脈共鳴,可喚我殘念……一擊。”
話音落,虛影抬手,指向忘川水。
一道純粹的、銀白的光芒從虛影指尖射出,光芒很細,像一根針,但針尖所過之處,空間被撕裂,露出漆黑的虛無。光芒射入忘川水,忘川水劇烈翻騰,水中那些人臉哀嚎著消散,渾濁的黃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化作清澈的、普通的水。
水落下,澆了夏樹一身。
夏樹愣住,低頭看自己。水很涼,但只是普通的水,沒有腐蝕,沒有抹去記憶。他抬頭,看向林薇身後的虛影,眼中滿是震撼。
天上的巨臉也愣住了。
“芸娘……”老婆婆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你竟還留了殘念……你竟敢……”
“我為何不敢?”芸孃的虛影抬頭,看向巨臉,眼神平靜,“我的道,沒錯。我的血脈,沒錯。錯的是你們,是這該死的、冰冷的規矩。婆婆,收手吧。放過這孩子,也放過……你自己。”
“放肆!”老婆婆嘶吼,巨臉扭曲,幽藍的光芒瘋狂湧動,顯然怒到了極致。但她沒再出手,只是死死盯著芸孃的虛影,盯著虛影后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林薇。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聲音重新恢復冰冷:“好,好一個芸娘,好一個林薇。今日,老身便給芸娘一個面子,暫不取你性命。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三月之內,洗淨血脈,回歸孟婆氏,否則,老身必親至,以忘川水洗去你所有羈絆,將你……永鎮幽冥!”
話音落,巨臉消散,幽藍的光芒退去,天色重新亮起,晨光灑下,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院子裡,一片死寂。
林薇身後的芸娘虛影緩緩消散,化作點點銀光,融入她手腕的紋路。紋路黯淡了一分,但更深了。林薇踉蹌一步,差點摔倒,夏樹衝過來扶住她。
“林薇!”夏樹急道。
“我沒事。”林薇搖頭,但聲音很虛,嘴角還在滲血。記憶之燈的反噬,芸娘殘念的消耗,讓她到了極限。但她撐著,抬頭看向夏樹,擠出一絲笑:“你……沒忘了我吧?”
“沒有。”夏樹搖頭,握緊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我甚麼都記得。你叫林薇,是曦光村的醫師,是青石鎮的守護者,是……我的同伴。”
林薇笑了,眼淚掉下來:“那就好。”
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夏樹抱住她,急得眼睛發紅:“林薇!林薇!”
阿木衝過來,暗金氣血湧入林薇體內,幫她穩定傷勢。楚雲從屋裡衝出來,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中金光大盛,新生之力瘋狂湧入林薇體內,幫她修復受損的經脈和神魂。
良久,林薇的臉色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平穩下來。但手腕上那道銀白紋路,又深了一分,幽藍的光芒幾乎要從面板下透出來。
詛咒,加深了。
每用一次血脈之力,每召喚一次芸娘殘念,詛咒就會加深一分。直到某一天,詛咒徹底爆發,她會記憶全失,神魂崩潰,永世孤獨。
這就是代價。
夏樹抱著林薇,抬頭看向天空,眼中殺意凜然。
孟婆氏,忘憂婆婆。
他記住了。
這時,一道極其微弱、只有林薇能聽見的傳音,悄無聲息地傳入她識海:
“林薇妹妹,我是孟青蘿,孟婆氏少族長,芸娘前輩的崇拜者。祖母(忘憂婆婆)已被我暫時勸回,但三月之期是真。你若想擺脫控制,想真正繼承芸娘前輩的道,可來‘忘川殿’找我。我……等你。”
傳音消散,再無痕跡。
林薇在昏迷中皺了皺眉,但沒醒。
夏樹抱著她,楚雲和阿木守在一旁,趙大牛和鎮民們圍過來,眼神擔憂。小翠攥著父親的手,小聲問:“爹,林薇姑姑會沒事吧?”
趙大牛握緊女兒的手,咬牙點頭:“會沒事的。有楚恩公在,有阿木恩公在,有夏樹恩公在,會沒事的。”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院子裡,照在每個人臉上。
遠處,焦土的邊緣,暗紅色的霧氣,又近了一些。
而更遠處的幽冥深處,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也閃過一絲……期待。
棋局,越來越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