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石崖的石屋裡,昏黃的燈光在楚雲臉上跳動。他盤膝坐在石榻上,右臂的臂環銀輝穩定,掌心託著那截從迷霧林帶回的“母親藤”斷枝——這是阿雅執意要送他的,說上面有藤靈族的祝福,能安撫魂源。斷枝入手微涼,帶著草木清香,可楚雲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窗外,石臺上的討論聲隱約傳來。夏樹在和謝必安確認明天的巡邏路線,林薇在清點願力瓶,範無咎的竹杖頓地聲規律響起,歐冶的鐵骨傀儡“咔咔”地除錯關節。每個人都在忙,為了收集願力,為了對抗長老會,也為了……救他。
楚雲低頭看著臂環,銀輝下,那條從胸口蔓延到肩頭的暗紅疤紋,像條醜陋的蜈蚣,時刻提醒著他噬魂血咒的存在。三個月,不,現在只剩兩個多月了。養魂玉、臂環、願力滲透……這些都在吊著他的命,可代價是甚麼?是夏樹他們一次次冒險,是互助會志願者們的奔波,是那些受壓迫靈族用最後願力換來的希望。
“我憑甚麼……”他喃喃自語,指尖拂過疤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薇端著碗熱湯進來,見他盯著臂環發呆,輕輕把湯放在石桌上:“又在瞎想?夏樹說了,願力收集很順利,石伯兒子的礦洞位置也摸清了,明天就能行動。”
楚雲沒接湯,反而問:“林薇姐,你們今天去灰巖村……危險嗎?”
林薇頓了頓,在他身邊坐下:“有點。屠鷹帶了血影衛大隊,不過被我們打退了。謝必安的舊部很管用,範無咎的毒霧也派上了用場。”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楚雲看見她法杖上新添的裂痕——那是硬撼血魂鞭留下的。
“因為我。”楚雲的聲音發澀,“如果不是為了收集願力給我續命,你們不用冒這個險。石伯、淚母、阿雅……他們也不用把最後的願力拿出來。”
“楚雲。”林薇握住他的手,曦之血脈的淨化之力傳來暖意,“願力不是施捨,是交換。我們幫他們完成遺願,他們用願力感謝,這是互助。就像互助會的名字——互相幫助,才能活下去。”她指向窗外,“你看阿文小螢,他們以前也是冤魂,現在不也在幫別人?你救了他們,他們感激你,這有甚麼不對?”
楚雲沉默。道理他懂,可心裡那關過不去。他想起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畫面——夏樹揹著他衝進觀星塔,林薇的淨化之光在身後炸開,血影衛的獰笑近在咫尺。那時他滿心都是“拖累”,恨自己沒用,恨血咒纏身,甚至想過乾脆死了算了,別連累朋友。
可現在,看著窗外忙碌的眾人,看著願力瓶裡微弱的銀輝,他突然覺得,死太容易了,活著才難。活著要面對血咒,面對長老會,面對自己是個“累贅”的事實。但夏樹他們沒放棄,那些靈族也沒放棄,他憑甚麼先放棄?
“林薇姐。”他抬起頭,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燒,“願力……真的能救我,對吧?”
“能。”林薇斬釘截鐵,“今天滲透的效果你感覺到了,疤紋淡了,魂源也穩了。等收集夠純淨願力晶石,就能根治血咒。”
“那……”楚雲握緊母親藤斷枝,“我能做點甚麼?不是躺著等救,是做點甚麼,幫你們,也幫我自己。”
林薇看著他,突然笑了:“早該這麼想了。夏樹說過,血咒是劫,也是機緣。它逼你面對絕境,也逼你長出鎧甲。”她指向石桌上的願力瓶,“願力收集需要‘引子’,就是遺願執念。你昏迷時,魂體和血咒對抗了三年,對‘執念’的感應比我們都強。明天開始,你試著用淨化之力感知這些願力瓶裡的情緒,找找規律——哪些執念最容易產生純淨願力,哪些有怨氣殘留。這能幫我們篩選目標,提高效率。”
楚雲眼睛亮了。三年,他別的沒有,對痛苦、絕望、不甘的“感知”倒是刻進了魂體裡。如果能用這經驗幫忙,是不是……也算有點用?
“我試試。”他接過願力瓶,掌心浮起微弱的白金光暈——那是曦之血脈的淨化之力,雖然弱,但足夠感知情緒。銀輝入體的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腦海:石伯在礦洞外徘徊的佝僂背影,淚母殼上刀痕的刺痛,阿雅抱著斷藤的哭泣……還有一絲極淡的,連本人都沒察覺的“希望”——希望有人來救,希望苦難結束。
“是‘希望’。”楚雲睜開眼,聲音有些發顫,“最純的願力,都帶著一絲‘希望’。不是絕望的祈禱,是明知苦難,還相信能改變的‘希望’。”
林薇愣住了。她收集願力時,只關注執念強弱,從沒想過“希望”才是關鍵。但楚雲一說,她立刻明白了——石伯三年尋子不放棄,淚母被抓仍掛念孩子,阿雅重病還想著母親藤,不都是“希望”在支撐嗎?
“楚雲,”她認真地看著他,“你幫大忙了。這個發現,能讓我們少走很多彎路。”
楚雲胸口一熱,那點“或許有用”的念頭,像顆種子,悄悄發了芽。
……
接下來幾天,楚雲沒再躺在石榻上。他讓歐冶打了張矮桌,擺在石屋窗邊,白天用淨化之力感知願力瓶,晚上整理記錄——哪些靈族的遺願裡“希望”成分多,哪些怨氣重不適合收集,哪些執念太深可能反噬。他字寫得慢,但一筆一劃很認真,夏樹來看他時,他已經整理出三頁羊皮紙的“願力收集指南”。
“灰巖村石精族的‘尋子’執念,希望純度九成,適合優先收集;淚湖畔蚌精族的‘解脫’執念,希望純度八成,但有怨氣殘留,需淨化後再收集;迷霧林藤靈族的‘眷戀’執念,希望純度七成,但執念太深,容易引發血咒共鳴,建議暫緩……”夏樹念著指南,眼神越來越亮,“楚雲,你這可比範無咎的許可權金鑰還管用!”
楚雲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瞎琢磨。但我覺得,血咒靠吞噬‘絕望’壯大,願力靠‘希望’淨化。咱們以後專找有希望的遺願,效率能高不少。”
“有道理。”夏樹收起指南,拍拍他肩膀,“明天去普陀淨土附近,那裡有香火願力,但長老會盯得緊。你……想去嗎?”
楚雲怔住了。去?他這身子,不是拖累嗎?可夏樹的眼神很認真,沒有憐憫,只有詢問。
“我能行?”他問。
“古陣能掩護,林薇和謝必安跟著,我在外圍策應。”夏樹說,“你感知願力純度的能力,對我們很重要。而且……”他頓了頓,“老把自己關在屋裡,會悶壞的。”
楚雲低頭看著臂環,銀輝穩定,疤紋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想起林薇說的“血咒是劫,也是機緣”,突然攥緊拳頭:“我去。”
……
普陀淨土附近的“往生渡”,是靈界有名的香火集散地。往日這裡鐘聲悠揚,香客絡繹不絕,如今卻被長老會的“香火使”把持,每個進香的靈族都要被抽三成願力當“稅”。楚雲躲在渡口的茶棚裡,扮成病弱的散修,林薇在他身邊護法,謝必安帶著舊部在遠處警戒。
“來了。”林薇低聲說。
一個老婦人挎著竹籃,顫巍巍走到香爐前,剛點上香,就被香火使攔住:“願力稅,三成。”
老婦人哀求:“大人,這是我給孫子祈福的,能不能少點……”
“少廢話!”香火使的鎖魂鏈甩過來,老婦人嚇得魂體發顫,願力從香頭飄出,被香火使手裡的“收願瓶”吸走三成,剩下的才嫋嫋升空。
楚雲閉上眼,淨化之力順著願力飄來的方向感知。老婦人的願力裡,有對孫子的疼愛,有對世道不公的憤怒,但最深處,是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希望孫子平安長大,希望這世道能變好。純度不高,只有六成,但確實存在。
“有希望,但被恐懼壓住了。”他睜開眼,對林薇說,“如果能讓她安心上完香,願力純度能提到七成。”
林薇點頭,法杖輕點地面,白金光暈擴散開來,籠罩住老婦人。香火使的鎖魂鏈撞上光暈,像撞上鐵板般彈開,他大驚:“誰?!”
“破議會盟,替天行道。”謝必安的聲音從茶棚後傳來,舊部的鎖魂鏈如暴雨般砸向香火使。混戰中,老婦人趁機把香插進香爐,完整的願力飄向空中——果然,純度提到了七成!
楚雲用願力瓶承接,瓶身聚願紋亮起。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收集願力,雖然量少,但掌心傳來的暖意,讓他眼眶發熱。
“走!”夏樹從外圍衝進來,寂淵劍劈開追兵,護著眾人撤退。回斷石崖的路上,楚雲抱著願力瓶,一直沒說話。
“怎麼了?”林薇問。
“我在想,”楚雲低聲說,“以前總覺得,血咒是我的命,我得認。可現在……我不想認了。我想活著,想像你們一樣,去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去收集願力,去對抗長老會。”他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林薇姐,我想變強。”
林薇笑了,法杖輕輕碰了碰他臂環:“那就變強。願力能救你,也能讓你更強。等根治了血咒,你的曦之血脈加上淨化之力,不比謝必安的舊部差。”
楚雲重重點頭。回到石屋,他沒休息,而是拿出羊皮紙,繼續整理願力收集記錄。窗外的燈光映著他認真的側臉,夏樹靠在門邊看了會兒,對林薇說:“他變了。”
“嗯。”林薇輕聲應道,“以前是‘我不想拖累你們’,現在是‘我想和你們一起’。這轉變,比願力滲透還管用。”
夜深了,斷石崖的石臺上,古陣的星力光盾靜靜流轉。楚雲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炭筆,掌心託著那截母親藤斷枝。斷枝在願力浸潤下,竟長出點嫩芽,翠綠翠綠的,像顆跳動的心。
他想起阿雅的話:“母親藤斷了,但只要根還在,就能長出新芽。”
是啊,只要根還在,希望就在。血咒是劫,可劫後餘生,才是新生。他不再是那個躺在石榻上等死的楚雲,他是“破議會盟”的願力記錄員,是能感知希望、分辨善惡的“眼睛”。雖然身體還弱,雖然臂環下的疤紋還在,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嶄新的路上。
遠處,幽冥古道的灰霧中,隱約傳來胖子的低語——那是下一章的伏筆。但此刻,楚雲聽著石屋外夥伴們的呼吸聲,握緊了母親藤斷枝。
靈界的天,或許真的要亮了。而他,想成為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