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幼苗帶來的生機與喜悅,如同短暫穿透烏雲的陽光,溫暖卻無法驅散始終籠罩在空間夾縫上空的沉重陰霾。楚瑤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燃燒的速度並未減緩,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無比珍貴。夏樹在痛苦與掌控間砥礪自身,林薇在意識深淵中進行著兇險的同調,每一刻都遊走在崩潰邊緣。
希望與危機並存,時間成了最奢侈的消耗品。
這日,當夏樹又一次從耗盡心神的魂力引導中脫離,臉色蒼白地走出石屋時,發現謝必安和範無咎並未像往常一樣各自調息或忙碌,而是並肩站在靈泉旁,神色凝重,似乎在等待著他。就連守拙老人也罕見地沒有抱著酒葫蘆打盹,而是蹲在泉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泉水,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
氣氛有些異樣。
“小子,出來了?”謝必安拄著木棍,獨眼看向夏樹,聲音少了往日的粗豪,多了幾分沉肅。
“胖子,範前輩,有事?”夏樹心中微動,走了過去。他能感覺到兩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決然的氣息,與平日不同。
範無咎轉過身,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向夏樹,緩緩開口:“夏樹,我們決定,回去。”
“回去?”夏樹一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回哪裡?”
“議會。”範無咎吐出兩個字,石破天驚。
夏樹瞳孔驟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回議會?現在?為甚麼?”議會如今對他們而言,無疑是龍潭虎穴,長老會正佈下天羅地網等著他們。
謝必安介面道,獨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孃的,總不能一直躲在這烏龜殼裡!瑤丫頭等不起,你小子需要時間和資源來消化腦子裡那些玩意兒,林薇丫頭那邊也兇險得很。光靠我們幾個東躲西藏,猴年馬月才能找到救人的法子?才能跟那幫老不死的抗衡?”
範無咎點了點頭,語氣沉穩地分析道:“觀星塔崩塌,星核遺失,長老會威信受損,議會內部矛盾激化,這是百年未有之變局。混亂,意味著機會。如今議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不少家族對長老會專權早已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們此時回去,雖是險棋,卻也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機會。”
夏樹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圖,心臟猛地一緊:“你們是想……回去攪動風雲?利用議會內部的矛盾?”
“不錯。”範無咎目光銳利,“我們要回去,找到那些對現狀不滿的勢力,將長老會隱瞞真相、濫用權力、甚至可能進行危險實驗的事情公之於眾!我們要在議會內部,撕開一道口子,為你爭取一個合法的身份,至少,是一個可以讓你們不再被無休止追殺的喘息空間!也為未來可能的重聚,積蓄力量!”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深入虎穴,在敵人的大本營裡掀起風浪,其兇險程度,遠超正面搏殺!
“太危險了!”夏樹脫口而出,“長老會絕不會放過你們!你們現在傷勢未愈,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嘿嘿,”謝必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帶著幾分狠厲,“危險?老子們甚麼場面沒見過?以前是沒由頭,現在有了觀星塔這事,就是最好的炮彈!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瘸了一條腿,正好回去跟那幫龜孫子好好算算賬!老範腦子好使,老子拳頭……呃,現在主要是嘴皮子還利索,正好互補!”
範無咎也淡淡道:“傷勢雖未痊癒,但應付議會內部的明爭暗鬥,尚有餘力。況且,正是因為我們‘傷重’回歸,才更能博取部分同情,也更能凸顯長老會追剿行動的‘不義’。有時候,示弱,也是一種策略。”
守拙老人此時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悠悠道:“兩個小子說得在理。光躲著,解決不了問題。議會那攤水,是得有人去攪渾。你們回去,我在外面策應,讓那些靈體精怪們多給你們傳點訊息,裡應外合,未必沒有機會。”
他看著夏樹,語氣認真了幾分:“小子,他們是去為你,也是為大家,開闢第二戰場。你們在這裡爭取時間變強,他們在那裡爭取空間和助力。這是目前看來,最優的佈局。”
夏樹看著謝必安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看著範無咎眸中深沉的算計,看著守拙老人臉上的支援,心中翻江倒海。他明白,這是兩位前輩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團隊,為他,尋找一條生路。他們將踏入最危險的旋渦,而將相對“安全”的成長時間留給了他們。
這份情義,太重了。
“可是……瑤兒她……”夏樹看向楚瑤的石屋,心中揪痛。他怕這一別,就是永訣。
“放心。”範無咎道,“我們雖走,但會留下聯絡方式。一旦找到救治楚瑤的線索或所需材料的訊息,會第一時間設法傳遞回來。而且,議會內部也有頂級的藥師和古籍收藏,或許能找到比我們盲目搜尋更有效的方法。”
謝必安也重重拍了拍夏樹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趔趄):“小子,別哭喪著臉!照顧好瑤丫頭,看好家,等老子和老範回來,咱們再一起幹票大的!”
夏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千情緒,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此刻任何矯情的挽留都是徒勞。他只能接受這份沉甸甸的託付。
“前輩,胖子……保重!”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四個字,卻蘊含著無盡的感激與擔憂。
“放心吧!”謝必安哈哈一笑,獨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潤。範無咎也對夏樹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決定已下,便不再猶豫。範無咎和謝必安簡單收拾了一下,其實也沒甚麼可帶的,主要是帶上守拙老人提供的幾件用於偽裝和緊急聯絡的小物件。
臨行前,兩人又去看了看昏迷的楚瑤和那株象徵著新生的小雅幼苗。謝必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小雅的嫩葉,低聲道:“小雅,乖乖長大,等胖子回來。”幼苗輕輕搖曳,發出微弱的眷戀波動。
隨後,兩人來到氣泡壁前。守拙老人打出幾道法訣,氣泡壁盪漾開一圈漣漪,露出外面光怪陸離的空間亂流。
“走了!”謝必安回頭,獨眼掃過夏樹、林薇所在的方向,最後定格在守拙老人身上,“老酒鬼,幫我看好家!”
“滾吧,廢話真多。”守拙老人揮揮手。
範無咎對夏樹最後叮囑一句:“穩住心神,力量掌控,循序漸進,切忌冒進。”然後,便與謝必安對視一眼,兩人身形一動,毅然決然地投入了那片危險的亂流之中,身影瞬間被扭曲的光影吞沒。
氣泡壁恢復原狀,空間夾縫內,只剩下夏樹、昏迷的楚瑤、進行著危險通調的林薇,以及蹲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守拙老人。
一下子,彷彿空曠了許多。
夏樹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肩上的擔子,彷彿又沉重了數倍。夥伴們用各自的方式,為他撐起了一片天空。現在,他必須儘快成長起來,才能不辜負這份犧牲與期望。
分頭行動的時刻,到了。前方的路,佈滿荊棘,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孤獨的逃亡者。一場在暗流與明槍交織下的博弈,正式拉開了序幕。而風暴的中心,正在悄然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