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樞閣後山的竹屋裡,晨霧還未散盡,青竹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滴落在鋪著青石板的院子裡,發出細碎的輕響。林薇坐在竹床邊,指尖輕輕搭在夏樹的手腕上,感受著他脈搏裡那絲微弱卻逐漸穩定的生機。竹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勒出緊抿的唇線和微蹙的眉峰——那是他昏迷了整整七天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甦醒。
“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卻充滿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楚瑤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清粥,髮梢還沾著晨露,顯然是一大早特意去後山採的新鮮草藥。她快步走進來,目光落在夏樹臉上,眼底的擔憂和疲憊還未完全褪去。
夏樹緩緩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還帶著幾分迷茫,像是被浸在濃霧裡。他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在楚瑤臉上,又轉向林薇,喉嚨動了動,發出乾澀的聲音:“水…我…渴了…”
“哎,這就來!”楚瑤連忙把粥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轉身去倒溫水。她的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他。
林薇握住夏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被子傳來,比前幾天稍微暖和了一些。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輕微顫抖,那是魂體尚未完全穩固的跡象。“別急,慢慢來。”她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夏樹喝了水,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舒服了一些。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竹屋的橫樑、窗外的竹林,最後停留在林薇臉上。“我…這是在哪?”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幾分虛弱。
“靈樞閣後山。”林薇替他掖了掖被角,“你昏迷了七天。這裡是…比較安靜的地方,方便調養。”
“七天…”夏樹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我記得…引魂池…陳明…然後呢?”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痛苦和茫然,“後面的事情…我好像…記不清了…”
楚瑤端著粥走過來,放在他手邊,輕聲說:“你當時情況很危險,魂體被魂種侵蝕得很嚴重。我們用了…很多方法才把你救回來。”她沒有細說過程,怕刺激到他。
夏樹沉默地喝著粥,動作很慢。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灑在他臉上,他的側臉線條依舊緊繃,缺乏血色。林薇注意到,他拿起勺子的手,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就像…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
“是不是…很難受?”林薇輕聲問,握住他另一隻冰涼的手。
夏樹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躲閃:“…頭很痛。像是有東西…在腦子裡亂撞。”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一些奇怪的畫面…閃回。”
“甚麼畫面?”林薇的心提了起來。
“說不清楚…”夏樹搖了搖頭,眉頭蹙得更緊,“有時候是…很多聲音,哭聲,喊聲…有時候是…一片黑暗,甚麼東西…要吞噬我…”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承受著某種痛苦,“別擔心…可能…只是後遺症…”
林薇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裡卻無法平靜。陳明(執事)臨死前種下的魂種雖然被強行驅散,但怎麼可能完全沒有痕跡?那縷被壓制的陰寒氣息,真的徹底消失了嗎?還有…夏樹引渡人靈魂的使命,與魂種之間那種詭異的聯絡…
“對了,”楚瑤似乎想起了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塊用乾淨布包裹的小東西,遞給夏樹,“這是…陳執事身上搜出來的一塊殘片,當時他自爆的時候,這塊東西掉在了角落。閣主說,可能…和魂種有關,讓你醒來看看。”
夏樹接過殘片。那是一塊約莫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金屬片,邊緣很不規則,上面刻著一個極其微小、扭曲的符文。那符文的形狀…讓夏樹瞳孔猛地一縮!
“這…這是…”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一些。
“認識?”林薇和楚瑤同時看向他。
夏樹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仔細辨認著那符文,臉色越來越白:“是…是引渡印的…核心符文變異體…我在一本…非常古老的引渡人筆記裡…見過類似的記載…”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薇和楚瑤,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這不是魂種…這是…引渡印被強行扭曲、汙染後的…殘留印記!”
“甚麼?!”林薇和楚瑤都吃了一驚。
“引渡印是靈魂的錨點,是引渡人存在的根基。”夏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如果引渡印被如此扭曲…那我的靈魂…豈不是…”
他不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如果引渡印的核心都被汙染,那他這個“容器”本身,是不是也成了某種…不穩定的存在?甚至…會影響到他作為引渡人的根本能力?
“那…那現在怎麼辦?”林薇急忙問,心裡一陣慌亂。
夏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仔細研究著手中的殘片,又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著甚麼。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神雖然依舊疲憊,卻多了一絲清明:“暫時…壓制住了。但這殘片…可能是一個關鍵。閣主呢?我需要見他。”
“閣主他…”楚瑤的臉色黯淡了一下,“燃燒靈魂引動禁法,又強行鎮壓魂種反撲…他…他透支得太厲害了,現在還在閉關調養,短時間內恐怕醒不過來。”
夏樹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殘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屋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竹葉沙沙作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王胖子氣喘吁吁的聲音:“林薇姐!楚瑤姐!夏樹哥!你們在不在?”
“胖子?”林薇有些意外,起身去開門。
王胖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和一絲興奮:“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山下…山下發現了一支…穿著長老會服飾的隊伍!還…還帶著一個…跟陳執事差不多模樣的靈體!”
“甚麼?!”林薇、楚瑤和剛走出來的夏樹同時驚呼。
“他們是甚麼人?!”楚瑤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破魂刃。
“不清楚!”王胖子喘著氣,“他們行動很隱秘,好像…在尋找甚麼東西。我遠遠看了一眼,那個領頭模樣的靈體…氣息很陰冷,比陳執事…好像還要強!”
夏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握緊了手中的金屬殘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找到甚麼?”
“不知道…”王胖子搖搖頭,“他們進山不久,就被巡山的弟子發現了,現在雙方好像…對峙起來了。我趕緊跑回來報信!”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長老會…果然沒有善罷甘休。陳明(執事)只是先鋒,真正的威脅還在後面。而且…對方的目標是甚麼?是夏樹?還是…與引渡印或魂種有關的東西?
“閣主還在閉關…”楚瑤臉色凝重,“我們現在…”
“我去看看!”夏樹立刻說道,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不行!”林薇和楚瑤同時開口,語氣堅決。
“夏樹,你剛醒過來,魂體還不穩定!”林薇急道,“對方既然敢找上門,肯定有所準備,你現在出去太危險了!”
“是啊,夏樹哥,”王胖子也勸道,“先讓閣主出關,或者我們先去探探情況?”
夏樹看著兩人焦急的臉,又看了看手中的金屬殘片,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你們先去看看情況,弄清楚對方的人數、目的。我…隨後就到。”他雖然這麼說,但林薇知道,以他的性格,恐怕等不及了。
“那…你千萬要小心!”林薇叮囑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我新配的固魂散,如果感覺不適,立刻服用。”
夏樹接過瓷瓶,握在手心,點了點頭:“放心。”
楚瑤也遞給他一把備用的短刃:“以防萬一。”
夏樹接過短刃,別在腰間。他看了一眼林薇,眼神複雜,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道:“等我。”
說完,他轉身快步向院外走去,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充滿了擔憂。她知道,夏樹的心裡一定揹負著巨大的壓力和疑問。引渡印的汙染,魂種的殘留,以及他作為“容器”的使命…這一切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我們也去!”林薇對楚瑤和王胖子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楚瑤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
三人立刻動身,朝著山下巡山弟子傳回訊息的方向趕去。
山路蜿蜒,晨霧漸漸散去,露出了鬱鬱蔥蔥的山林。越往下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就越發濃厚。
遠遠地,他們就聽到了兵器碰撞的聲響和憤怒的呵斥聲。
“長老會的小崽子們!這裡是靈樞閣的地盤!滾出去!”一個粗獷的怒吼聲傳來。
“哼!靈樞閣已經沒落了!交出‘那個東西’,饒你們不死!”一個陰冷而傲慢的聲音回應道。
林薇、楚瑤和胖子躲在一處隱蔽的岩石後面,小心地探出頭去。
只見山路上,十幾名穿著統一黑色勁裝、胸口繡著長老會徽記的修士,正與十餘名靈樞閣的巡山弟子對峙著。靈樞閣的弟子雖然人數不少,但明顯處於下風,已經有好幾人受傷倒地。
而在對方隊伍的最前方,站著一個身穿暗紫色長袍、面容枯槁的老者。老者面色陰鷙,鷹隼般的眼睛掃視著靈樞閣的弟子,身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強大陰冷氣息。他的身邊,懸浮著一個模糊的、散發著同樣陰冷氣息的靈體——赫然是一個穿著陳明(執事)生前那身青色長衫、但面容更加模糊扭曲的影子!
“是他!”王胖子失聲道,“是陳執事的…影子?不對…感覺…更可怕!”
林薇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這個老者…給她的感覺,比陳明(執事)要強大得多!而且…他身邊的靈體,雖然模糊,但那股陰冷和怨毒的氣息,卻與之前陳明(執事)自爆前散發出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們…是衝著夏樹來的!”楚瑤低聲道,眼神凝重,“那個老者…是長老會的高層!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見過他的畫像…據說…他精通靈魂秘術,尤其擅長…控制和處理‘不穩定的容器’!”
控制和處理…不穩定的容器?
林薇猛地看向夏樹離開的方向。難道…長老會發現夏樹魂種未除,引渡印被汙染,認為他失去了利用價值,想要…徹底抹殺?或者…想要強行奪取他體內殘存的引渡印力量?
“準備動手!”對面隊伍中,那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殺光這些礙眼的傢伙!速戰速決!‘貨物’不能丟!”
話音剛落,那些黑衣修士立刻如同餓狼般撲了上來!各種惡毒的法術和陰冷的魂術鋪天蓋地!
“保護受傷的師弟!”靈樞閣這邊,一名領頭的執事厲聲喝道,帶領著剩餘的弟子奮起反抗。
一時間,喊殺聲、慘叫聲、法術轟鳴聲響成一片!山林間頓時一片混亂!
“我們該怎麼辦?”王胖子握緊了拳頭,焦急地問。
林薇看著戰場中央,那個懸浮的、扭曲的靈體影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不能坐視不理!但也不能貿然衝上去!胖子,你想辦法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楚瑤姐,我們找機會從側面…救人!”
“好!”楚瑤點頭。
王胖子會意,立刻從岩石後跳了出去,故意弄出一些聲響,朝著戰場邊緣衝去,嘴裡大喊著:“喂!長老會的小雜種們!看這邊!”
果然,大部分黑衣修士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就是現在!”林薇拉著楚瑤,朝著戰場中央,那個被圍攻的靈樞閣執事方向衝去!
她們衝進戰圈,立刻吸引了部分火力。林薇揮動手中的銀針(雖然威力大減,但也能勉強自保),施展簡單的醫術輔助,同時大聲喊道:“我們是靈樞閣的人!住手!”
“找死!”一名黑衣修士獰笑著,一柄淬著綠毒的短刃朝著林薇刺來!
楚瑤眼神一冷,破魂刃瞬間出現在手中,血光一閃,精準地劈開了那柄短刃!
“楚瑤姐!”林薇驚喜。
“專心對付他們!”楚瑤沉聲道。
然而,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一直懸浮在黑衣老者身邊的那個扭曲靈體影子,突然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緊接著,它猛地化作一道濃郁的黑色光芒,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戰場邊緣——夏樹剛剛趕到的地方!
夏樹剛從後山趕來,正看到靈樞閣弟子奮勇抵抗,心頭一緊。就在這時,那道黑色光芒毫無徵兆地襲來!
“小心!”林薇和楚瑤同時驚呼,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
夏樹反應極快,腰間的短刃瞬間拔出,同時體內殘存的引渡之力瘋狂運轉!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瞬間在他身前展開!
嗤——!
黑色光芒狠狠撞在金色光幕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腐蝕聲!光幕劇烈震盪,顏色迅速黯淡下去!夏樹悶哼一聲,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而那道黑色光芒在撞擊之後,也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它的本體——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由純粹的怨念和陰冷能量凝聚而成的黑色符文!符文的核心處,赫然鑲嵌著一塊與之前陳明(執事)身上找到的殘片一模一樣的黑色金屬片!
“嗯?有點意思…”黑衣老者看到這一幕,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即轉為殘忍的笑意,“看來…引渡印的汙染,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也難怪,你們這些廢物,留著他也是個禍害…”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夏樹:“拿下他!我要活的!”
黑衣修士們立刻調轉方向,朝著夏樹圍了過去!
夏樹臉色蒼白,握緊短刃,勉強支撐著身體。他看著那些步步緊逼的黑衣修士,又看了看自己胸口引渡印的位置,那裡似乎…因為剛才的衝擊,又開始隱隱作痛,一股寒意再次湧上心頭。
他…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