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天的深圳，暑氣雖未完全消散，但早晚已帶上了些許涼意。東方花園別墅的巨大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草坪和波光粼粼的泳池，靜謐得如同另一個世界。阿玉坐在一樓客廳那柔軟得能陷進去的進口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剛拿到不久、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存摺——那上面45.5萬的數字，對她而言依然像天方夜譚。
她拿起客廳那部造型別致的無繩電話，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廣西都安老家小賣部的公用電話號碼。等待轉接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
“喂？媽！是我，阿玉！”電話接通，聽到母親熟悉又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阿玉的鼻子莫名一酸。
“阿玉啊！在深圳怎麼樣？住得好不好？吃得慣嗎？石峰那孩子沒欺負你吧？”母親連珠炮似的問題裡滿是關切。
“媽，我好得很！特別好！”阿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雀躍又篤定，“石峰對我可好了，給我安排了特別好的住處，就在公司樓上，安全又舒服，跟酒店似的！工作也不累，就是幫他整理整理東西，跑跑腿。”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小驕傲，“媽，你跟爸說，別擔心我學費和生活費了！我這個暑假……嗯，跟著石峰做助理，表現好，老闆給發了一大筆獎金！夠我大學四年花銷了，還有富餘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被“一大筆獎金”砸得有點懵：“獎金？多少啊？你這孩子，可別亂花錢，也別太辛苦……”
“哎呀媽，你就放心吧！老闆很大方的！具體多少……反正很多啦，夠用！我自己會存好的。”阿玉含糊其辭，心砰砰直跳，生怕說漏了那嚇死人的具體數字，“你跟爸說，我在這邊真的很好，吃得好穿得好，錢也夠，讓他們別太省著，該買點好吃的就買！”
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半天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阿玉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放下聽筒，她長長舒了口氣，手心都是汗。對父母，她只能分享喜悅的十分之一，那巨大的財富和驚心動魄的經歷，說出來只會讓父母夜不能寐，徒增擔憂。
但憋在心裡的話，總得有個出口。阿玉回到自己暫住的華娛集團女藝人休息套房——這裡雖不如別墅奢華，但也寬敞明亮，獨立衛浴，24小時熱水，整潔得纖塵不染。她攤開信紙，開始給遠在都安的小夥伴們寫信。
“阿羅、小璐、阿彥：
展信佳！
深圳的秋天，熱得跟咱們那兒的盛夏似的！不過這裡有空調，到處都是冷氣，倒也不怕。你們肯定想象不到我現在過的是甚麼日子！簡直像在做夢，不，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先說住的地方吧。石峰的二爺爺家送給石峰的別墅……唉，簡直沒法形容！不是家，是宮殿！叫‘東方花園’，在南山最好的地方。756平米！不是房子面積，是光花園就有七百多平米！你們能想象嗎？比咱們高中操場小不了多少！裡面種滿了花花草草，還有個巨大、巨大、巨大的露天游泳池，水藍得跟寶石一樣！我天天下午都去遊一會兒，都快曬黑了（不過石峰說我這樣健康，哼！）。別墅裡面？全是亮得能照人的大理石，水晶燈比咱們教室還大！臥室多得住不過來，連傭人房都比我家客廳大！我都不敢用力走路，怕把地毯踩壞了賠不起。
我的工作嘛，就是給石峰當小助理。你們猜我在哪兒上班？華娛集團！就是電視裡放的那些香港大明星的公司！吳君如！對，就是那個很搞笑的港星，現在是石峰……呃，算是他手下？反正對他可客氣了，見面就喊‘峰少’，還跟我稱姐道妹的。還有山雞哥！脖子上掛那麼粗的金鍊子，看著挺兇，其實人挺好，也叫我‘阿玉妹妹’。前臺那些漂亮姐姐，一看到我，態度好得不得了，一口一個‘阿玉小姐’，因為我是‘峰少助理’！連那些來公司的大明星，像李玲玉、楊鈺瑩啊，打聽到我是石峰的助理，對我都特別客氣，還跟我打招呼呢！我現在就住在公司頂樓的休息套房，專門給藝人準備的，條件超級棒！
最刺激的是剛過去的暑假！說出來你們可能以為我瘋了。先是世界盃，石峰帶著吳君如姐和山雞哥，還有我，玩……嗯，一種很高階的‘預測遊戲’，猜球賽輸贏。你們知道嗎？石峰他簡直神了！猜比分一猜一個準！德國1:0贏玻利維亞，西班牙2:2平韓國……連巴西最後奪冠都猜到了！我們跟著他下注，我的兩千塊本金，最後變成了……算了，具體數字嚇死你們，反正我現在是‘小富婆’了！學費生活費？小意思啦！
世界盃剛完，更大的風浪來了！深圳股市跌得那叫一個慘，人都瘋了似的拋股票。就在那個‘黑色星期五’，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石峰說：‘買！全倉抄底！’他選了四隻股票，深發展、深萬科甚麼的。我們幾個，連石安叔都上了，把世界盃賺的錢全砸進去了！那幾天，心都提到嗓子眼！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過了個週末，國家突然出大利好救市了！星期一開盤，我們買的股票，全部！漲停！死死封住！一連漲了幾十天！石峰讓我們在最高點分批賣了。最後清算……（此處省略鉅額數字）反正，石峰現在身家千萬了！我的錢也翻了好幾倍！阿羅，你高考狀元那點獎學金，在我這兒真不夠看啦！（開個玩笑啦！）
還有更離譜的！我現在會開車了！石峰讓山雞哥找了關係，半個月速成班，駕照剛到手！週末石峰帶我去看我姑媽，就是我爸那個嫁到深圳的妹妹。你們猜我怎麼去的？開著石氏集團的黑色大皇冠！我自己開的！雖然倒車入庫還不太利索，但上路沒問題了。把我姑媽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勁兒問我是不是給大老闆當小蜜了……氣得我！不過看在她以前對我還不錯的份上，給她塞了個大紅包，堵住她的嘴。
大學生活剛開始，在深大。學校在海邊，有些教室能看到海！我跟石峰都讀走讀。他住他的大別墅，我住公司套房。中文系課還行，就是粵語聽著費勁。石峰讀經濟，整天神神秘秘的。
昨天週末，石峰拉我去學校圖書館。哇！深大圖書館有個海景閱覽室，超大落地窗，外面就是藍藍的海，看著心都開闊了！石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沒看書，就在白紙上寫寫畫畫。我偷偷瞄了一眼……
只見紙上列著一些東西，看不太懂。
“BAT”？是蝙蝠嗎？跟馬爸爸有甚麼關係？石峰要養蝙蝠還是賣馬？這都甚麼跟甚麼啊？我感覺石峰的腦子裡裝著一個完全無法理解、卻又無比龐大的世界。他似乎正在描繪一張未來的巨網，而我，好像也被畫在了這張網的某個角落裡。
深圳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坐過山車，刺激、新鮮，又帶著點不安。財富來得太快太猛，像一場不真實的夢。石峰像一列高速行駛的列車，帶著我衝向未知的未來。我緊緊抓住扶手（助理的身份），既興奮又忐忑，不知道下一站，會是怎樣更匪夷所思的風景。
好啦，先寫這麼多。深圳太大，故事太多，一封信根本裝不下。等寒假回去，再跟你們好好吹……哦不，是好好彙報！
祝學業進步！天天開心！
想念你們的，
阿玉
1994年9月於深圳”
阿玉放下筆，仔細地將信紙摺好，裝進信封。信中描述的種種，在她自己看來都如同神話，更遑論遠在都安的小夥伴們了。但這就是她這兩個月真實經歷的一切——從山城灰姑娘，到深圳新貴“峰少”身邊掌握著幾十萬財富、開著豪車、被明星客氣對待的“阿玉小姐”。身份的劇烈轉變，讓她時常有種漂浮的不真實感。
週末，阿玉開著那輛黑色豐田皇冠，載著石峰去看望她嫁到深圳多年的姑媽。姑媽家住在羅湖區一個略顯老舊的筒子樓裡，樓道里瀰漫著油煙和潮溼的氣息。當阿玉熟練（雖然略顯生澀）地將皇冠停在樓下，和穿著低調但質地精良的石峰一起上樓時，左鄰右舍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探究和驚訝。
姑媽開門看到阿玉和石峰，尤其是看到阿玉手裡嶄新的車鑰匙和石峰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氣度時，眼裡的震驚毫不掩飾。她拉著阿玉的手，壓低聲音問：“阿玉啊，你跟姑媽說實話，你這……真是給老闆當助理？這車……還有這小夥子……” 她瞟了一眼安靜坐在破舊沙發上的石峰，眼神裡充滿了“你懂的”的暗示。
阿玉臉一紅，又有點生氣：“姑媽！你想哪兒去了！車是公司配給的，我駕照剛考下來，借來練練手！石峰就是我老闆，正經的！我在華娛集團工作，是高階助理！工資高著呢！”她掏出準備好的一個厚厚紅包塞給姑媽，“喏，這是我孝敬您的！我在深圳好著呢，您別瞎操心！”
紅包的分量讓姑媽瞬間眉開眼笑，嘴裡雖然還嘟囔著“華娛集團？聽著像拍電影的……助理能開這麼好的車？”，但態度明顯熱情殷勤了許多，忙著去張羅水果茶水。
石峰全程話不多，只是禮貌地回應著姑媽的寒暄，眼神平靜無波。他理解阿玉姑媽的疑慮，也理解阿玉急於證明自己的心情。這種來自底層的、帶著窺探和些許勢利的目光，在他意料之中。
圖書館裡，石峰的筆尖在“BAT”上點了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他彷彿看到了未來資訊高速公路上的烽煙，看到了那個在杭州剛剛開始創業、此刻還寂寂無名的英語老師。他的路，註定與那位“馬爸爸”不同，起點更高，資源更厚，目標也更……直接。
阿玉看著石峰專注的側臉，窗外海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裡。那兩行字對她來說依然如同天書，“BAT”是蝙蝠？“馬爸爸”是誰？為甚麼要走他的路讓他無路可走？她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但有一點她無比清晰：石峰正在謀劃的事情，一定比她經歷過的世界盃博彩和股市狂潮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思議。她看不懂他的藍圖，卻能感受到那份藍圖所蘊含的磅礴力量。而她，作為他身邊的“助理阿玉”，似乎也被納入了這份藍圖的某個位置。這種被需要、被納入宏大計劃的感覺，讓她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和歸屬感，沖淡了那始終縈繞的不真實感。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書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心裡暗暗下了決心：不管石峰要做甚麼，不管“BAT”是甚麼，“馬爸爸”又是誰，她都要努力跟上他的腳步。深圳這片神奇的土地，石峰這個謎一樣的少年，已經為她開啟了一扇通往她從未想象過的世界的大門。而她，阿玉，絕不想被關在門外。
海風穿過敞開的窗戶，輕輕吹拂著石峰面前的白紙，也吹動了阿玉額前的碎髮。圖書館裡安靜得只有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窗外，是1994年秋天遼闊的深圳灣，平靜的海面之下，湧動著特區發展的澎湃暗流，也彷彿預示著石峰即將掀起的、屬於他自己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