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藍圖與親王之眼**
1978年的盛夏,帝汶王國皇家設計院的氣氛如同被烈日炙烤的鋼鐵。設計大廳內,巨大的繪圖板排成陣列,空氣裡瀰漫著墨汁、汗水和陳舊紙張的味道。繪圖員們弓著背,丁字尺橫推豎拉,三角板精準定位,圓規鋼針在重磅硫酸紙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老工程師林國棟眉頭緊鎖,對付著千噸級龍門吊主樑與支腿的複雜節點圖,手腕懸空,小心翼翼地走完一條近兩米長的粗實線,一滴汗珠砸在圖紙邊緣。
“應力集中係數,按Q345B算,區域性超了快一倍!”林國棟對旁邊的結構師張工低吼,翻著厚重的《鋼結構設計手冊》,鉛筆在草稿紙上飛快演算。
走廊盡頭,“計算機輔助設計室”的恆溫空間裡是另一番景象。幾臺龐大的終端機嗡嗡作響,深綠色螢幕上線條閃爍。曾留學的工程師蘇桐,正用鍵盤和數字化儀在二維CAD軟體上構建主樑模型。隨著指令輸入,線條流暢生成、移動、組合。“嘗試HT80高強度鋼屬性。”她低語“效果顯著,但工藝…”
專案協調會上,爭論的焦點如同燒紅的鋼釘。牆上掛著巨大的手繪總圖,墨線厚重紮實。旁邊是點陣印表機輸出的、略顯粗糙的CAD二維檢視。
“HT80,屈服強度800兆帕!Q345B才345兆帕!”蘇桐指著應力分析圖,螢幕上的色塊是她最有力的論據,“主樑截面能減重15%以上!節點應力可最佳化控制!”
林國棟“啪”地合上手算草稿本:“紙上談兵!HT80高碳當量,冷裂敏感!預熱溫度、焊條匹配、焊後熱處理…我們焊工有幾個碰過?一個環節失控,就是災難!”他轉身在黑板上畫出焊接接頭示意圖,重重敲擊熱影響區和殘餘應力位置,“Q345B笨重是笨重,但工藝成熟,安全有保障!”
工藝科長老吳愁眉苦臉:“國產仿HT80還在實驗室!進口?外匯批文難如登天!”會議室陷入僵局,只有掛鐘秒針的“嗒嗒”聲格外刺耳。窗外船塢裡,舊龍門吊的“吱嘎”聲像舊時代的嘆息。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無聲推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年約六旬,五十歲的長相,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深邃沉靜,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他穿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亞麻西裝,與設計院工裝格格不入,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親王殿下!”所有人立刻起立,恭敬行禮。
石松親王,帝汶王國的實權親王,同時也是鮮為人知的、富可敵國的世界級富豪。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牆上的圖紙和螢幕上的模型,最後落在爭論的中心點。
“不必多禮。”石松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聽說,我們在為船廠的新龍門吊的材料舉棋不定?”
蘇桐立刻簡要彙報了HT80的減重優勢和應力分析結果。林國棟則再次強調了工藝風險和Q345B的可靠性。
石松走到CAD螢幕前,仔細看著那代表HT80的應力分佈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操作檯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對那冰冷的機器介面無比熟悉。他又拿起林國棟的草稿本,快速翻看著那些複雜的手算公式和應力流草圖,眼神銳利。
“林工的顧慮很實際,經驗寶貴。”石松放下草稿本,目光掃過眾人,“但蘇工的資料也清晰展示了HT80的巨大潛力。帝汶要建造最先進的艦船,工裝就不能停留在舊時代。”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材料,用HT80。”
“工藝問題,我來解決。我會請兩位日本最頂尖的焊接專家過來,帶著他們成熟的工藝包和焊材,全程指導。費用和渠道,不是你們需要考慮的問題。”
“至於設計,”他看向林國棟和蘇桐,“手繪的經驗沉澱,CAD的精準高效,缺一不可。我要看到你們真正協作的成果,而不是各自為戰。我希望,一年以後,所有人都丟掉繪圖板,全部用上電腦繪圖”
一錘定音。鈔能力(石松甚至不需要說出這個詞)和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擊碎了最大的障礙。林國棟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和一絲釋然。蘇桐眼中則燃起興奮的光芒。
深夜,設計大樓頂層親王的臨時辦公室依然亮著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汶港的點點燈火。石松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紅酒,看著桌上攤開的初步設計草圖和林國棟那份詳盡的手算報告,眼神深邃,彷彿在凝視著另一個時空的記憶。
“殿下,您該休息了。”一個溫婉動聽的聲音響起。趙雅芝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她曾是紅遍南洋的影星,如今是石松最信任的助理。燈光下,她容顏絕美,氣質溫婉中帶著幹練。
石松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趙雅芝放下牛奶,走到他身後,纖纖玉手自然地搭上他略顯緊繃的肩膀,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來。她看著桌上那些複雜得令人眼暈的圖紙和公式,又看看親王沉靜的側臉,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驚歎和崇拜。
“殿下,您今天在會議室…真是太厲害了。那些圖紙,那些資料,連林工那樣的老專家都爭執不下,您卻一眼就看到了關鍵,還知道怎麼解決…您好像甚麼都懂。”她的聲音輕柔,帶著由衷的敬佩。
石松感受著肩上傳來的舒適力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他微微勾起嘴角,沒有解釋自己靈魂深處那份來自未來的、對機械與材料的深刻理解。“我的業餘愛好罷了。”他輕描淡寫。我能說上一世,我就是個畫圖的牛馬!
“那也不能熬這麼晚呀。”趙雅芝嗔怪道,按摩的手移到他的太陽穴,“看您,眉頭又鎖著。這些鋼鐵巨獸的設計,交給設計院就好了嘛。”
石松閉上眼,享受著難得的放鬆。趙雅芝身上淡淡的幽香和指尖的溫度,驅散了圖紙和資料的冰冷。
“出去走走吧,殿下?”趙雅芝提議,“月光很好,海風也舒服。總悶在屋裡看這些線條,人都要變成尺子了。”
石松睜開眼,看著窗外皎潔的月色,點了點頭。他放下酒杯,任由趙雅芝為他披上一件薄外套。
兩人走出大樓,沿著寂靜的海濱步道緩緩而行。月光灑在海面上,碎銀般跳躍。濤聲陣陣,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拂面。趙雅芝自然地挽著石松的手臂,像一對尋常的伴侶在散步。
“有時候真覺得您像個謎,殿下。”趙雅芝輕聲說,側頭看著他映著月光的側臉,“財富、權力、智慧…您好像擁有世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卻還對這些最基礎、最硬核的鋼鐵和圖紙如此執著。”
石松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船塢裡那個即將被替換的、老邁龍門吊的模糊輪廓。他的目光穿透了月光與海霧,彷彿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看到了即將在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的新鋼鐵巨臂,以及它將要託舉起的、屬於帝汶的深藍夢想。趙雅芝的崇拜和陪伴,如同這夏夜的微風,溫柔地包裹著他穿越時空的靈魂。在這個屬於鋼鐵與藍圖的1978年之夏,親王石松正用自己的方式,悄然推動著歷史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