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上海,空氣裡瀰漫著爆竹炸響後的硝煙味、食物的油膩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南方冬日的陰冷溼氣。羅中旭的父母家,暖氣開得很足,老式掛曆紅得刺眼,電視裡放著喧鬧的晚會重播。瞿穎幫羅母把最後一道八寶飯端上桌,蒸汽氤氳了她的眼鏡片。
“小瞿啊,快坐下,累壞了吧?”羅母拉著她的手,語氣親熱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權威。
羅中旭靠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腿上蓋著薄毯,看著兩個女人在廚房和餐廳間忙碌。瞿穎脫掉了厚重的外套,裡面是一件質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絨衫,襯得她顴骨微挑的臉龐更加乾淨利落。她動作麻利地擺放碗筷,和羅母說笑,回應著長輩的每一句叮囑,一切都顯得那麼熨帖、周到,是無可挑剔的“未來兒媳”模樣。可羅中旭看著,心底卻莫名升起一股煩躁,像一件尺寸不合的緊身衣,勒得他喘不過氣。這完美的和諧,這無微不至的照顧,再一次將他釘在了“被施予者”的位置上。
晚飯後,瞿穎堅持要洗碗。羅中旭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換著電影片道。春晚的小品誇張的笑聲在客廳裡迴盪。他隨手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大衣——是瞿穎下午剛幫他掛上去的。手指習慣性地伸進大衣口袋,想找煙盒。
指尖觸到一個堅硬、帶著塑封質感的方形小卡片。
他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把它掏了出來。
一張小小的韓式明星小卡。正面是秀妍那張精緻無瑕的臉,對著鏡頭露出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羞澀又甜美的笑容。卡片背面,是幾行娟秀的藍色圓珠筆字跡,韓文夾雜著一點點歪歪扭扭的中文:
「??, ???. ?? ?????!(哥哥,保重要。一直為你加油!)」
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歪著腦袋的愛心。
羅中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排練室裡的燈光、吉他弦的震動、她哼唱時微微閉起的眼睛、還有那毫無保留的、將他重新點燃的仰慕目光……所有畫面伴隨著那清甜的果香氣味,猛地衝回腦海。他捏著那張小小的卡片,指關節微微發白,像捏著一塊燙手的炭。
就在這時,廚房的水聲停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羅中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卡片塞回口袋深處,動作快得有些狼狽。他拿起遙控器,胡亂地對著電視按著,螢幕畫面瘋狂閃爍。
瞿穎擦著手走出來,臉上帶著廚房熱氣燻出的薄紅。她的目光掃過羅中旭略顯緊繃的側臉,又落在他那隻不自然地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上。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電視機裡誇張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瞿穎的腳步停在他面前,只停了一秒。她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彎下腰,拿起茶几上果盤裡一個洗好的蘋果,又拿起旁邊的水果刀。刀刃劃過蘋果皮,發出沙沙的輕響,一圈一圈,連綿不斷,果皮垂落下來,像一條長長的、褪色的紅綢帶。
整個過程中,她沒看羅中旭一眼,也沒問他口袋裡是甚麼。只有那削蘋果的沙沙聲,在喧鬧的電視背景音裡,固執地、清晰地響著,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專注。
除夕夜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過去。第二天清晨,羅中旭在客廳的餐桌上,看到一張黃色的便利貼,牢牢地貼在冰箱門上顯眼的位置。上面是瞿穎利落漂亮的字跡:
「巡演完我們去北海道看雪。——Ying」
字跡穩定,筆畫清晰有力,沒有一絲顫抖。
羅中旭盯著那張便利貼,又下意識地摸了摸大衣口袋深處那個硬硬的小方塊。那張“保重”的小卡,像一枚冰冷的圖釘,牢牢地釘在口袋裡。他清楚地記得瞿穎彎腰削蘋果時,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輪廓。她看見了。她一定看見了。但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用一張“未來計劃”的便利貼,把那張韓文小卡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也把那份搖搖欲墜的“信任”,像遮羞布一樣,嚴嚴實實地蓋在了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之上。
四月的北京,風裡還裹著未盡的料峭春寒。首都機場T3航站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瞿穎剛結束一個在米蘭的拍攝任務,拖著沉重的Rimowa行李箱,穿過嘈雜的到達大廳。長途飛行的疲憊刻在骨子裡,她只想快點回家。
路過那個熟悉的報刊亭時,花花綠綠的雜誌封面像往常一樣衝擊著視覺神經。腳步只是習慣性地緩了一瞬,目光隨意掃過。
然後,她整個人像被瞬間凍住了。
那本擺在最顯眼位置的《東周刊》,封面是一張放大的、有些模糊的夜拍照片。照片背景是首爾江南區某個高階公寓樓燈火通明的入口。照片的主角清晰無比:男人身形高大,微微側著臉,戴著一頂極其眼熟的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手臂親暱地環著一個嬌小女人的肩膀。女人依偎在他懷裡,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牛仔外套,外套肩部的位置,一個獨特的、略顯粗獷的火焰圖案刺繡,在閃光燈下異常刺眼。
男人的臉,是羅中旭。那頂帽子,是她去年在他生日時,跑遍了半個北京城才在一家復古潮品店淘到的限量款。那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是她陪他在東京原宿買的,肩頭那個火焰刺繡,是她親手設計,看著他找老師傅一針針繡上去的。
女人的臉,是秀妍。那張在韓式小卡上對著鏡頭甜笑的臉。
巨大的標題橫亙在照片上方,像一柄血淋淋的刀:
「情歌天王羅中旭密戀韓流小公主 深夜同返愛巢!」
時間停止了流動。航站樓裡鼎沸的人聲、行李箱滾輪的摩擦聲、廣播裡字正腔圓的航班資訊……所有的聲音瞬間被抽離,只剩下一種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耳鳴在瞿穎的顱腔內瘋狂嘶叫。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本雜誌封面,彷彿要將那畫面灼穿。
幾秒鐘,或者一個世紀那麼長。
“哈……”她盯著照片上羅中旭頭上那頂無比眼熟的黑色鴨舌帽,嘴角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原來……帽子才是本體啊。”她的目光空洞地掃過照片上秀妍身上那件屬於羅中旭、卻曾經也屬於她的牛仔外套,“誰穿……都一樣。”
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北京四月的風冷上千百倍。那根名為“信任”的弦,那張她死死抓住、用來遮蓋所有不堪的“遮羞布”,在這一刻,被這無聲的畫面徹底崩斷、撕裂,碎成了齏粉。
瞿穎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報刊亭一眼。她拉著行李箱,大步走向計程車等候區。腳步快得像在逃離甚麼瘟疫,高跟鞋敲擊著光潔的地面,發出急促而空洞的迴響。風灌進她敞開的薄風衣裡,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指紋鎖發出輕微的“嘀”聲,厚重的防盜門應聲彈開。瞿穎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進她和羅中旭在北京的家。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籠罩下來,卻驅不散屋內的清冷。空氣裡瀰漫著久未住人的塵土味,還有一絲屬於羅中旭的、若有若無的鬚後水氣息,固執地殘留在角落裡。
十七個大小不一的硬殼紙箱堆滿了寬敞的客廳中央。
最後,她走到玄關的鑰匙掛鉤前。那裡掛著兩把鑰匙,一把是她常用的,另一把是備用鑰匙,下面還掛著一個她旅遊時買的小小的金屬埃菲爾鐵塔掛飾。她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取下了那把備用鑰匙。
「我救過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落款只有一個字「Ying」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沒有再看這個曾經承載過無數歡笑、期待和最終幻滅的空間最後一眼。
指紋鎖發出最後一聲“嘀”的輕響,厚重的防盜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一段戀情
一段三角關係,像三面鏡子:
羅中旭照見了自戀的漏洞,
瞿穎照見了付出的邊界,
秀妍照見了慾望的刻度。
鏡子碎了,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那一片離開
——割手,也割出了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