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大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面清冷的空氣。石峰帶著阿玉和小璐,跟隨那位氣質沉靜的旗袍女管家,步入葉府燈火輝煌、暖意融融的內裡。每一步都踩在厚實柔軟、圖案繁複的波斯地毯上,寂靜無聲,卻彷彿踏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餐廳方向的光線最為明亮,人聲也清晰起來。女管家在餐廳入口處微微側身,恭敬地示意:“夫人,石峰少爺和兩位小姐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門口。
石峰的目光,第一時間迎上了那位站在主位旁、正含笑望來的婦人——葉英。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織錦緞旗袍,領口和袖口滾著精緻的同色蕾絲邊,肩上隨意搭著一條質地極佳的米白色羊絨披肩。身姿依然挺拔,脖頸修長,保養得宜的臉上雖有歲月留下的優雅痕跡,但面板光潔緊緻,眼神明亮銳利,看上去頂多六十歲出頭。唯有眼角幾道深刻的紋路和那份沉澱下來的雍容氣度,隱隱透露出她真實的年紀——已近古稀。石峰知道,葉家有著驚人的長壽基因,而眼前這位四奶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按照前世軌跡,她將一直活到2025年,是葉家乃至石氏家族中舉足輕重的定海神針。未來,這將是一個需要長期、謹慎打交道的關鍵人物。
葉英的目光,同樣牢牢鎖定在石峰臉上。儘管早已從各種渠道得知這個流落在大爺爺家的“侄孫”與自己的丈夫石松年輕時酷似,甚至看過一些照片,但當石峰真人、如此清晰地站在眼前時,葉英的心頭還是如同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縮。
太像了!
那眉眼輪廓,鼻樑的線條,下頜的弧度,甚至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氣質……除了身上剪裁精良的現代西裝取代了舊時的軍裝或中山裝,手上沒有丈夫年輕時因習武和握槍留下的厚厚老繭,眼前這個青年,幾乎就是四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讓她一見傾心的石松的翻版!歲月彷彿在她眼前完成了一次詭異的摺疊。饒是葉英見慣了大風大浪,心性早已磨礪得波瀾不驚,此刻內心也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份震驚幾乎要衝破她完美的儀態控制。
“四奶奶。”石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沉穩清晰,打破了瞬間的凝滯。他用了最正式也最符合身份的稱呼。
葉英迅速收斂心神,臉上重新漾開雍容得體的笑容,那笑容溫和而富有穿透力,彷彿能撫平一切波瀾:“阿峰!快過來,讓四奶奶好好看看!”她親暱地喚著,伸出手。
石峰依言上前,任由葉英溫熱柔軟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臂。葉英的目光細細地在他臉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歎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真是太像了…和你二爺爺年輕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好,好孩子,氣度也好!”她的語氣充滿了長輩的慈愛,但那慈愛之下,石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審視和探究並未散去。
葉英的目光這才轉向石峰身後緊張得幾乎同手同腳的阿玉和小璐,笑容依舊和煦:“這兩位就是阿玉和小璐同學吧?歡迎歡迎,別拘束,就當是自己家。大過年的,人多熱鬧!”
“葉…葉奶奶好!”阿玉趕緊拉著小璐鞠躬問好,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小璐也連忙跟著小聲問候。
“好好,都是好孩子。”葉英笑著點頭,隨即轉向石峰,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親暱,“來,阿峰,給你介紹幾位長輩。”
葉英引著石峰走向餐廳主位附近。
“這位是你大舅爺。”葉英指向主位上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卻目光如炬的老者。他雖然只是隨意地坐在那裡,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卻瀰漫開來,彷彿是整個空間的定海神針。這正是葉英的長兄,前任葉省長,如今在京中身居要職的葉老。
“大舅爺好!”石峰恭敬地問候。
葉老省長的目光在石峰臉上停留了幾秒,眼中也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和追憶,他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嗯,好。是像…太像了。恍惚間,還以為回到十年前,在深圳的酒桌上,聽你二爺爺拍著桌子宣佈‘深圳投資,再追加十億!’那股子銳氣…”他的話語帶著感慨,也無形中抬高了石峰的身份——直接將他與石松親王當年的氣魄聯絡了起來。
“這位是你二舅爺。”葉英指向葉老旁邊一位氣質儒雅、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考究羊毛衫的中年男子,他是葉英的二弟,在省裡某重要國企擔任一把手。
“二舅爺好!”
“嗯,阿峰,歡迎。”二舅爺態度溫和,笑容可掬。
“這位是你三舅爺。”葉英最後指向一位身材保持得極好、穿著時尚休閒西裝、頭髮染得烏黑、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的男子。他眼神活絡,帶著商人的精明和一種玩世不恭的瀟灑。石峰心中瞭然,這位日後將執掌龐大的保利集團,一把年紀還能和當紅明星傳出轟轟烈烈的緋聞,是位真正的“玩家”。
“三舅爺好!”石峰問候。
“哈哈,好小子!果然一表人才!比你二爺爺當年還精神!”三舅爺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熱情,上前用力拍了拍石峰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和阿玉小璐之間掃了掃,笑容頗有深意。
石峰一一問候完畢,阿玉和小璐也跟在後面小聲地問候了一遍。餐廳裡其他葉家的晚輩和幾位重要的姻親也紛紛向石峰點頭致意,眼神中都充滿了好奇和探究。石峰心中暗自感嘆,這就是盤踞嶺南、根深蒂固的“廣東第一家族”葉家!政商兩界,枝繁葉茂,能量深不可測。自己這張酷似石松的臉,無疑是一張特殊的通行證,但也意味著從此將更深地捲入這個頂級圈子的漩渦之中。
寒暄過後,眾人紛紛落座。巨大的紅木圓桌足以容納二十餘人,此刻坐得滿滿當當。菜品早已流水般端上,是極盡奢華的粵式除夕宴:巨大的澳洲龍蝦刺身盤踞中央,金黃酥脆的烤乳豬泛著誘人油光,肥美的溏心鮑按位呈上,花膠燉老雞湯香氣濃郁,還有清蒸東星斑、白切葵花雞、蠔豉髮菜(寓意“好事發財”)等經典粵菜,配以上好的陳年花雕。
席間氣氛看似熱鬧,觥籌交錯,但無形的規矩和階層感無處不在。話題圍繞著葉老在京中的見聞、粵省的發展、以及一些高門大戶間的軼事。石峰話不多,只在被問及時才得體回應,態度不卑不亢。阿玉和小璐更是謹記石峰的叮囑,埋頭吃菜,偶爾小聲交流一下哪道菜特別美味,儘量降低存在感。葉英則一直留意著石峰,不時與他低聲交談幾句,言語間充滿了長輩的關懷,也帶著不著痕跡的試探。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鬆弛。葉英忽然對旁邊的女管家低聲吩咐了一句。不一會兒,女管家捧著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盒子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葉英面前。
葉英開啟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張用絲綢小心包裹著的照片。她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溫柔,又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追憶和一絲悵惘。
“阿峰,你過來。”葉英朝石峰招手。
石峰起身,走到葉英身旁。葉英將照片遞給他,也示意阿玉和小璐可以靠近看看。
照片上,是一對穿著禮服的新婚夫婦。新郎劍眉星目,英氣勃發,嘴角帶著自信飛揚的笑意,正是年輕時的石松親王!新娘穿著潔白的蕾絲婚紗,頭戴花冠,容貌秀美絕倫,眼神清澈明亮,正是眼前的葉英。兩人站在一起,宛如璧人,洋溢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朝氣和幸福。
“這是1950年,我和你二爺爺結婚時拍的。”葉英的聲音有些飄渺,她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石松年輕的臉龐,目光在照片和眼前的石峰臉上來回移動。最終,她深深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對逝去青春的追憶,對丈夫後來一系列行為的無奈,以及對眼前這個酷似丈夫的青年的複雜觀感。
餐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葉英和她手中的照片,也看著石峰。一種無聲的張力在空氣中瀰漫。
葉英將照片小心地收回盒子,遞給女管家收好。她再看向石峰時,眼神已恢復清明,帶著長輩的期許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阿峰,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在深圳,好好幹。你二爺爺當年在這裡打下了一些基礎,你年輕,有衝勁,別辜負了這份機緣,也…別辜負了你這張臉。”最後半句話,意味深長。
石峰鄭重頷首:“謝謝四奶奶教誨,阿峰明白。”
年夜飯接近尾聲。葉英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侍者端著一個鋪著紅絨布的托盤過來,上面放著三個鼓鼓囊囊的燙金紅包。
葉英親手拿起第一個,也是最厚實的一個,遞給石峰:“阿峰,拿著,壓歲錢。討個好彩頭。”
“謝謝四奶奶。”石峰雙手接過,入手沉甸甸,憑手感估計至少有數千元。
接著,葉英又拿起另外兩個紅包,分別遞給阿玉和小璐:“阿玉,小璐,你們也有份。遠來是客,也是緣分,拿著壓壓歲,新年順順利利。”
阿玉和小璐受寵若驚,連忙鞠躬道謝:“謝謝葉奶奶!”紅包入手,同樣分量不輕,讓兩個女孩心裡既激動又忐忑。
發完紅包,葉英像是想起甚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調侃的笑容,對石峰說:“對了阿峰,過完年,初五左右吧,你準備一下,帶著她們倆,去澳門玩幾天。”
石峰微怔:“澳門?”
“嗯,”葉英點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又來了”的習以為常,“你二爺爺…又要結婚了。”她頓了頓,看著石峰瞬間瞭然又有些無語的表情,補充道,“家族裡的人都會過去。你也該正式見見家族裡其他長輩和兄弟姐妹了。正好,帶她們去散散心,澳門地方小,但挺熱鬧。”
石峰心中瞭然。石松親王這把年紀了,還一門心思結婚,娶的都是年輕漂亮的絕世美女,這“傳統”還真是…雷打不動。葉英語氣裡的無奈顯而易見。
“好的,四奶奶,我會安排好。”石峰應下。
離開葉府時,夜色已深。黑色的桑塔納2000駛出戒備森嚴的銀湖別墅區,匯入除夕夜相對空曠的街道。車內一片寂靜,與來時阿玉和小璐的嘰嘰喳喳截然不同。
石峰專注地開著車,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在消化今晚的種種資訊。阿玉和小璐則緊緊攥著口袋裡那厚實的紅包,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節日夜景,心中充滿了巨大的不真實感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緊張。葉府的莊嚴厚重、葉家眾人的氣場、那頓奢華又拘謹的年夜飯、葉英的嘆息和那張泛黃的結婚照、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澳門婚宴邀請……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讓她們真切地觸控到了一個以前只在傳聞中存在的頂級世界的一角。
車內的寂靜,是震撼過後的餘波,也是對即將到來的、更復雜的家族聚會的無聲預告。石峰知道,葉府除夕只是開始,澳門的石氏家族聚會,才是對他身份真正的“驗明正身”,也將把他更深地捲入那個龐大而複雜的海外石家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