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畔的靜夜
杭州的夜,帶著西湖水汽的微涼,悄然漫入賓館的房間。窗外,湖面倒映著城市的點點燈火,偶爾有畫舫的輪廓緩緩滑過,留下破碎的光影。
阿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白天的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閃回:斷橋垂柳的柔美,蘇堤騎行的暢快,樓外樓醋魚的酸甜交織,還有……那個在六公園英語角如同火焰般燃燒的瘦小身影——馬雲。
“太厲害了……”阿玉忍不住輕聲感嘆。馬老師那機關槍似的英語,那瞬間點燃外國遊客熱情的本事,那面對學生時嚴厲又充滿鼓動性的姿態,都讓她大開眼界。他像一塊磁石,吸引著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彷彿體內蘊藏著永不枯竭的能量。她摸了摸枕邊嶄新的愛立信GH337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帶來一絲安心和滿足。這小小的機器,讓她感覺和深圳、和安叔他們的距離不再那麼遙遠。想到明天就要飛往北京,見到阿羅和阿黃,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嘴角彎起甜甜的弧度。帶著對杭州的回味和對北京的憧憬,阿玉終於沉入了夢鄉。
另一個房間裡,石峰則站在窗邊,望著夜幕下的西湖,眼神深邃。馬雲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那份震驚和隨之而來的銳利審視,恰恰證明了他的判斷。他需要馬雲這樣的“奇兵”。他輕輕摩挲著口袋裡那臺小巧的諾基亞它將成為串聯起未來許多計劃的關鍵節點。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石峰和阿玉收拾好行李,準備下樓用餐並前往機場。
剛走進賓館略顯空曠的大廳,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簾。
馬雲!
他依舊穿著昨天那件灰藍色夾克,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公文包,正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似乎在閉目養神,但石峰和阿玉一出現,他立刻像裝了彈簧般彈了起來,臉上瞬間堆滿了那標誌性的、極具感染力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石同學!阿玉同學!早啊!”他的聲音洪亮,精神頭十足,絲毫看不出是早起等候的樣子。
“馬老師?您怎麼……”阿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哈哈,睡不著啊!”馬雲朗聲笑道,目光炯炯地看著石峰,“年輕人,你那份‘厚禮’,我想了一夜!” 他邊說邊從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份牛皮紙檔案袋,遞到石峰面前。
檔案袋的封口處,赫然簽著一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名字——馬雲!
“我這人,認準了的事,不喜歡拖泥帶水。”馬雲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決斷和興奮,眼神銳利如鷹,“五十萬無息十年,換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20%?聽起來像個瘋子才會籤的協議,對吧?”他自嘲地搖搖頭,但語氣卻斬釘截鐵,“但我覺得,你不是瘋子!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開玩笑!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石氏集團的小少爺,對吧?香港石家?君如姐、山雞哥……我昨天回去仔細琢磨了一下,又問了幾個訊息靈通點的朋友。能有這份手筆和氣魄的深大學生,除了石家的峰少,還能有誰?”
石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恢復平靜,接過檔案袋,並未否認:“馬老師好眼力。”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馬雲擺擺手,笑容更盛,“只是對值得關注的人和事,習慣多留心一點。石少這份‘信任’,我馬雲接了!這協議,我簽了!未來那家公司……如果真的能如你所言在98、99年搞起來,這20%的優先權,是你的!” 他語氣篤定,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模糊卻充滿誘惑的未來藍圖。
“好。”石峰言簡意賅,從公文包(阿玉幫忙拿著)裡拿出自己的諾基亞直接撥通了石安的電話,“安叔,按賬號,五十萬,現在打過去。對,確認好賬號。” 他報出馬雲提供的海博翻譯社的銀行賬號,語氣不容置疑。
馬雲在一旁聽著,眼神中閃爍著激動和一絲難以置信。五十萬,就這麼決定了?這石家少爺的作風,真是雷厲風行!
錢款確認需要時間,但石峰沒有耽擱。三人直接在賓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筧橋機場。
車子駛上通往機場的道路。馬雲坐在副駕駛,石峰和阿玉坐在後排。馬雲顯然處於一種極度興奮和表達欲旺盛的狀態。
“石少,阿玉小姐,你們這次來杭州,感覺如何?西湖美吧?樓外樓的醋魚地道吧?”馬雲轉過頭,熱情地開啟話題,根本不需要別人接話,“杭州啊,人間天堂!但天堂也得吃飯啊!你們知道我現在搞的海博翻譯社,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不是翻譯水平,是收款難!那些國營單位,拖款拖得你懷疑人生!所以我才得跑義烏,賣點小禮品、鮮花,賺點現金流養活翻譯社,養活那些跟著我的老師!創業維艱啊!”
他語速飛快,繪聲繪色地講起他如何擠公交去義烏進貨,如何在火車上跟形形色色的人搭訕練英語(順帶推銷),如何跟義烏小老闆鬥智鬥勇壓價,甚至模仿起不同人物的神態語氣,逗得阿玉掩嘴直笑。
“但是!”馬雲話鋒一轉,音量提高,眼中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翻譯社只是起點!石少你看得很準!未來,絕對是資訊的時代,是連線的時代!靠人腿跑,靠人嘴說,效率太低了!我一直在想,怎麼把中國的東西,把全世界的東西,用一種更快、更直接的方式連線起來?讓做生意像在西湖邊散步一樣簡單?” 他揮舞著手臂,彷彿在描繪一個宏大的藍圖,“雖然我現在還在賣禮品,但我的腦子,一直在想更大的事!電子商務!對,就是這個詞!石少你協議裡寫的這個詞,太貼切了!這就是未來!”
他滔滔不絕地闡述著他對網際網路、對資訊高速公路(當時流行詞)的理解,雖然有些概念還比較模糊,術語也未必精準,但他那種對未來的篤信和澎湃的激情,極具感染力。阿玉聽得似懂非懂,但被他的熱情深深吸引。石峰則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眼神深邃。
馬雲適時地將話題引回石峰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和拉近關係的意味,“石氏集團家大業大,娛樂、地產都做得風生水起。不知道石少對內地未來的發展,尤其是像北京中關村這樣的地方,怎麼看?聽說那邊搞計算機、搞高科技的年輕人很多……” 他開始有意識地展示自己對內地經濟熱點的瞭解和關注,試圖從石峰這裡獲取更多資訊,也為自己未來的構想尋找可能的土壤。
計程車在馬雲激昂的“個人脫口秀”中抵達了杭州筧橋機場。石峰的手機適時響起,石安簡短彙報:“峰少,款已到賬。”
馬雲接過石峰遞來的寫著到賬資訊的紙條(那時沒有實時簡訊),看著上面清晰的數字,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了握石峰的手:“石少,痛快!這份情,我馬雲記下了!北京之行順利!咱們……未來見!” 他的眼神充滿了承諾和期待。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十月的北京,秋高氣爽,天空是那種深邃的、一望無際的湛藍,陽光燦爛,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爽氣息。
按照約定,石峰和阿玉直接打車前往清華大學西門。遠遠地,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翹首以盼。
“峰哥!阿玉!” 一聲帶著濃重京腔、無比響亮的呼喊傳來。只見阿黃(他是北京交通大學的,提前過來了)。
“阿黃!”石峰笑著避開他的“致命擁抱”,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悠著點,這是首都,注意形象!”
“哈哈,峰哥,想死我了!你咋一點沒變,還是這麼帥得讓人嫉妒!”阿黃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轉向阿玉,“阿玉妹子!更漂亮了!深圳的水土就是養人啊!” 他誇張地繞著阿玉看了一圈。
這時,阿羅也走了過來。他穿著件乾淨的襯衫,外面套著件薄毛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阿峰,阿玉,一路辛苦了。” 他先跟石峰握了握手,然後看向阿玉,眼中帶著真誠的欣喜,“阿玉,氣色很好。”
“阿羅哥!”阿玉開心地叫道“你嗓門還是那麼大!整個清華園都聽見啦!”
“必須的!咱峰哥和阿玉妹子駕到,那不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阿羅嬉皮笑臉,隨即目光就被阿玉和阿峰手裡的東西吸引了,“哎喲喂!這啥?新手機?還是倆?愛立信?這牌子我知道,牛啊!峰哥,阿玉,你們這是發達了啊!快給我瞅瞅!” 他好奇地湊過去。
阿玉得意又帶著點羞澀地展示了自己的愛立信GH337。石峰也簡單拿出了諾基亞1011。阿羅也饒有興致地看了看,感嘆道:“確實先進,比我們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方便太多了。”
四小隻終於在北京團聚,有說不完的話。阿黃和阿羅迫不及待地追問石峰和阿玉在深圳的經歷(當然,石峰隱去了許多核心秘密),聽他們講華娛集團的趣事,講香港的繁華,講杭州的西湖和那個“口才逆天的馬老師”。石峰和阿玉也仔細詢問了阿羅在清華、阿黃在北交大的學習和生活,北京的飲食氣候,風土人情。
接下來的兩天,四人在阿羅和阿黃這兩位“地頭蛇”(雖然時間不長)的帶領下,暢遊北京。
清華園·秋日私語: 漫步在清華大學古老的校園裡,參天的銀杏樹一片金黃,落葉鋪就了一條燦爛的地毯。朱自清筆下的荷塘雖已殘荷聽雨,但自有一番蕭疏的詩意。大禮堂、圖書館、水木清華的牌匾,處處透著歷史的厚重與學術的莊嚴。阿羅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各個建築的歷史和趣聞,阿黃則在一旁插科打諢,說哪個食堂的包子最大,哪條路上的美女學霸最多。
頤和園·皇家秋韻: 昆明湖碧波盪漾,萬壽山層林盡染。漫步在世界上最長的畫廊,欣賞著精美的彩繪;登臨佛香閣,俯瞰湖光山色;在石舫邊駐足,感受歷史的滄桑。阿黃指著湖裡划船的人說:“峰哥,改天咱也來划船!聽說劃到湖心島,能遇到穿古裝拍照的美女!” 引得大家一陣笑。
前門·市井煙火: 逛了熙熙攘攘的前門大街和大柵欄。老字號店鋪林立,瑞蚨祥的綢緞、內聯升的布鞋、六必居的醬菜……空氣裡混合著糖葫蘆的甜香、炸醬麵的醬香和烤鴨的果木香氣。阿黃極力推薦了一家爆肚馮,四人擠在熱鬧的小店裡,品嚐了脆嫩爽口的爆肚,麻醬香濃。阿玉被豆汁兒的味道燻得直皺眉頭,阿黃卻喝得津津有味,大呼“地道!”
初見“京妞兒”: 逛西單的時候,確實讓阿黃說中了幾分。北京的姑娘,尤其是一些大學生模樣或剛工作的,穿著打扮比94年的南方姑娘更大膽時尚些,呢子大衣、高領毛衣、短靴,妝容也更精緻。她們說話語速快,帶著特有的兒化音和爽利勁兒,走路帶風,眼神自信。阿黃偷偷跟石峰和阿羅嘀咕:“瞧見沒?這就叫範兒!跟咱南方姑娘的溫婉不一樣,倍兒颯!” 阿羅無奈地推推眼鏡,阿玉則好奇地打量著。
美食是重頭戲。除了爆肚,自然少不了:
東來順涮羊肉: 在王府井的東來順,看著景泰藍大銅鍋裡清湯翻滾,手切的新鮮羊肉薄如紙,放入鍋中一涮即熟,蘸上香濃的麻醬、腐乳、韭菜花調成的蘸料,入口鮮嫩無比,毫無羶味。阿黃吃得滿頭大汗,直呼過癮。阿玉也愛上了這熱騰騰的吃法。
全聚德烤鴨: 最後一頓晚餐,選在了全聚德。看著油亮棗紅的烤鴨被師傅熟練地片成薄片,配上荷葉餅、甜麵醬、蔥絲、黃瓜條。一口咬下去,鴨皮酥脆,鴨肉細嫩,油脂的豐腴與麵餅的柔韌、醬料的甜鹹、蔥瓜的清爽完美融合。連一向矜持的阿羅都忍不住多捲了幾個。
街頭小吃: 也沒放過驢打滾、豌豆黃、艾窩窩等京味小吃,阿玉尤其喜歡豌豆黃細膩清甜的口感。
夜幕降臨,四人走在長安街上,看著燈火輝煌的天安門廣場和莊嚴的城樓,感受著這座古老帝都的恢弘氣度與現代脈搏。秋夜的涼風吹過,帶著烤紅薯的香甜氣息。
阿黃摟著石峰和阿羅的肩膀,阿玉走在旁邊,四人說說笑笑。分別四個月後的重逢,在京華醉人的秋色和美食中,顯得格外溫暖和珍貴。少年的笑聲,融入了北京城沉靜而博大的夜色裡。
石峰望著璀璨的燈火,心中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北京,這個政治文化中心,同樣蘊藏著巨大的機遇。馬雲只是第一步,中關村的種子,也該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