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羅湖的春風捲著棕櫚葉的潮腥、柴油大巴的尾氣和人群撥出的亢奮，像一條無形的巨蟒，順著深南大道一路遊弋，把南海之濱的夜色攪得滾燙。華娛集團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外，一塊六層樓高的電子屏晝夜不滅，深發展股票的紅色數字像一簇簇跳躍的火舌，舔舐著每一個仰頭張望的眼睛。那紅色太亮，亮得連月亮都失了顏色，彷彿整座城市被投進了一口沸騰的銅鍋。
吳君如的辦公室在三十七層，朝東的一面牆被打通，換成整幅落地玻璃。此刻她赤腳踩在真皮轉椅上，絲質襯衫的袖口捲到肘彎，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三塊顯示屏在她面前排成弧形——左邊是深市分時圖，中間是《武則天》劇組的通告表，右邊是星眸系統的渲染進度條。她手裡的大哥大幾乎要嵌進掌心，聽筒裡傳來山雞嘶啞的喊聲，像從很遠的風洞那頭傳來：“如姐！深原野五十二塊了！昨天黑市才三十五！”
“掃貨！”她一腳踹開轉椅，赤足踩在地毯上，“藝人部、經紀部、發行部，連茶水間阿姨的！十五分鐘之內，我要看到成交回報！”
電話那端，山雞擠在國貿大廈證券營業部的人潮裡。黃髮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像被雨水打溼的稻草。他胸前掛著五臺BB機，腰間挎包鼓得像臨盆的孕婦——裡面塞滿對摺的身份證，每張身份證背面都貼著膠布，寫著名字。那是替華娛藝人代持股票的憑證。玻璃櫃臺已經被擠裂一道口子，保安用膠帶橫七豎八地纏了幾道，仍擋不住外面的人把胳膊伸進來，像溺水者抓浮木。
“金田單日換手百分之兩百！”山雞踮起腳尖，聲音被鼎沸的人聲撕得支離破碎，“櫃檯玻璃又碎了！警察在拉警戒線！”
窗外，資本洪荒的奇觀正在上演。
深發展拆細後從兩塊八躥到二十四塊，退休教師把養老錢裝進鋁製飯盒，飯盒外裹著碎花布，跪在交易櫃檯前求交易員“再給我兩千股”。穿的確良襯衫的交易員滿頭大汗，一手接錢一手打單，鋼筆尖在紙帶上劃出焦糊的味。
萬科單日振幅百分之百，穿珊瑚絨睡衣的主婦攥著股權證在菜市場門口擺攤，旁邊是賣西紅柿的大叔。她逢人便說：“早上十塊八，現在二十塊五，一手淨賺一千！”菜籃子裡的芹菜葉子沾著泥，被風一吹，啪嗒貼在她小腿上。
最瘋狂的是深原野。港澳遊資拖著編織袋，袋口露出成捆的百元港幣，像剛出爐的烙餅。普陀山的老僧把二十萬香火錢交給村長，村長穿著解放鞋，鞋底沾著田泥，在證券部門口啃冷饅頭，啃一口看一眼行情板，饅頭渣掉在“深原野”三個字上，被汗水糊成黏膩的一團。
黃秋燕扶著隆起的孕肚，站在人群最外圍。她手裡攥著李連杰《黃飛鴻》的片酬分紅支票，在安達運輸八塊零五分的價位全倉殺入。當夜回屋，她伏在丈夫耳邊，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媽不用冰水淘米了……我買了帶暖氣的房子。”
華娛數字影棚內，石松掀開星眸系統的防塵罩，動作像在揭新娘的紅蓋頭。六臺SGI工作站圍成半圓，中央螢幕裡，鞏俐的3D模型正隨著指令眨眼、抿唇、挑眉。從《紅高粱》裡曬得黝黑的九兒，到《大紅燈籠高高掛》裡塗著丹蔻的頌蓮，只需演算法在鍵盤上敲一行程式碼，面板色號從RAL8028調到RAL顴骨高光從30%拉到75%。
“好萊塢拍《深淵》要潛到水下四十米，我們讓演員在綠幕前做夢就行。”石松把一張貼著鐳射防偽標的磁卡遞給劉曉慶，“新片《武則天》搭個數字長安城，預算省三百萬，省下來的錢夠給武媚娘做三百套雲錦宮裝。”
技術革命像一陣颶風颳過片場。李玲玉在新歌MV裡化身深海人魚，發光的機械章魚觸鬚由演算法實時渲染，觸鬚上的吸盤隨著鼓點收縮舒張。她泡在四十度的恆溫水箱裡，只露出鎖骨以上，笑著對導演喊：“比戴天竺頭飾輕鬆！至少不用被鋼絲勒頭皮！”
劉曉慶站在深南大道新購的複式公寓落地窗前。旗袍胸針已從紅毛線牡丹換成翡翠鑲鑽——她去年用片酬買的五千股深發展，每股分紅七塊，拆股配送後收益900%。但真正讓她指尖發顫的是星眸操控室的監視器：畫面裡，《武則天》的數字片場正自動生成大明宮含元殿的早朝盛景，虛擬文武百官的朝服紋樣精確到每一根金絲，山呼萬歲的聲波在虛擬空間盪出肉眼可見的漣漪。
“以前用命換戲，現在用演算法換江山。”她蘸了硃砂印泥，在股權轉讓書上按下手印，把北影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全數置換華娛期權。落地窗映出她的倒影，翡翠胸針在霓虹裡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