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暑假,熱浪席捲著安陽鎮,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和蟬鳴的聒噪。對於剛剛經歷了小升初鏖戰、特別是石峰在痛失至親後又頂著巨大壓力拿下縣狀元的四個孩子來說,這個假期顯得尤為珍貴和需要釋放。
石安的出現,帶來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好訊息。“收拾一下,帶你們進山避暑。”他言簡意賅,指了指停在民和街50號門口那輛在當時小鎮絕對算得上稀罕物的——銀灰色豐田海獅麵包車。
“進山?去哪?”阿玉第一個蹦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去加遼山,祖宅翻新的別墅。”石安拉開車門,示意孩子們上車。
“哇——!”阿羅和阿彥也忍不住歡呼起來。石峰心中微動,前世雖知有這麼個地方,只有幾間草屋。那棟在海外龐大資本支撐下、突兀出現在十萬大山深處的“仙宮”,究竟是何模樣?
引擎轟鳴,銀灰色的海獅麵包車駛離了喧囂燥熱的安陽鎮。車窗外,熟悉的街景快速倒退。很快,車子駛上了通往東偏北方向的公路。
最先迎接他們的是澄江河——安陽鎮乃至整個都安的母親河。碧綠的河水在盛夏的陽光下泛著粼光,河面上偶有簡陋的木船駛過。一座敦實的水泥橋橫跨兩岸,車子平穩駛過,橋下的河水帶著大地的氣息奔流不息。石峰望著河岸兩邊洗衣、戲水的婦孺身影,這是小鎮最日常也最堅韌的生命圖景。
過了澄江河,景色陡然一變。平坦的谷地漸漸被起伏的山巒取代。鬱鬱蔥蔥的喀斯特峰林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道路兩旁。就在這莽莽蒼蒼的群山環抱中,一條嶄新的柏油公路,如同一條黑色的緞帶,倔強地向著大山深處延伸!
這條路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桂西北,這種標準的兩車道柏油盤山公路,至少提前了十幾年誕生!它完全拜石峰那位遠在天邊、富可敵國的二爺爺石松親王所賜。龐大的資本如同魔法,硬生生在原本只有崎嶇山徑的地方,開鑿出了這條通往家族祖宅的“專屬通道”。
車子開始盤旋而上。車窗外的風景如畫卷般展開:近處是茂密的原始次生林,藤蔓纏繞,野花點綴;遠處是層巒疊嶂的青色峰叢,在熱浪蒸騰的空氣中微微扭曲。山路陡峭,彎道極多,石安駕駛技術嫻熟,車子穩穩地在山間穿行。每一次轉彎,都帶來新的景緻,引得阿玉和阿羅趴在車窗上大呼小叫。阿彥也看得目不轉睛,臉上洋溢著驚歎。石峰則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依舊貧困的零星山村,低矮的土坯房與這條奢華公路形成了刺眼的對比。資本的力量,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加遼山坳:格格不入的“淺水灣”
不知繞過了多少道彎,翻過了幾道嶺,車子終於駛入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山坳——加遼。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精心平整過的土地上,矗立著一棟通體潔白的三層歐式別墅!在滿目蒼翠的原始山林背景下,它白得耀眼,線條簡潔流暢,巨大的落地窗反射著天光,屋頂覆蓋著暗紅色的琉璃瓦。別墅四周環繞著移植過來的高大喬木和修剪整齊的草坪,一條鵝卵石小徑通向氣派的雕花鐵藝大門。
這哪裡是深山祖宅?這分明是把香港淺水灣或者太平山頂的豪宅,原封不動地空投到了這十萬大山的腹地!它與周圍原始、粗糲、貧困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一個來自異次元的精緻幻夢,只為了滿足海外石家那遙遠的祭祖情懷。
“我的老天爺……”阿玉張大了嘴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這……這是皇宮嗎?”阿羅也看呆了。
連一向沉穩的阿彥也喃喃道:“太……太漂亮了……”
石安停好車,掏出鑰匙開啟別墅大門。一股混合著新傢俱、地毯和中央空調送出的清涼氣息撲面而來。
內部的奢華更是讓四個孩子徹底石化:
寬敞明亮: 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雖然沒開),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
現代設施: 冰箱、彩電、洗衣機、組合音響……這些在小鎮都屬於奢侈品的家電,在這裡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臺石峰都只在雜誌上見過的分體式空調!
物資充盈: 開啟巨大的雙門冰箱,裡面塞滿了各種他們只在電視裡見過的進口飲料、水果、冰淇淋、真空包裝的熟食。廚房的櫥櫃裡,堆滿了來自香港、東南亞的罐頭、餅乾、泡麵(當時內地還很少見)。儲藏室裡,米麵糧油、各種乾貨,塞得滿滿當當,彷彿能支撐一支小型探險隊在這裡生活半年。
舒適臥室: 樓上的臥室寬敞明亮,鋪著柔軟的席夢思床墊,床上用品簇新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每個房間都有獨立的衛生間,抽水馬桶和淋浴裝置鋥亮。
觀景露臺: 最絕的是三樓那個巨大的弧形露臺,視野極佳,能將整個山坳和遠處層疊的峰林盡收眼底。露臺上放著藤編的桌椅和遮陽傘。
“天啊!石峰!你家二爺爺……太……太有錢了!”阿玉在柔軟的地毯上打了個滾,又衝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涼的橙汁汽水,興奮得語無倫次。
阿羅東摸摸西看看,對著巨大的彩電嘖嘖稱奇:“這電視比我爸單位會議室那個還大!”
阿彥則有些拘謹地坐在真皮沙發上,感受著那不可思議的柔軟,小聲感嘆:“這得花多少錢啊……”
石峰心中也是震撼。前世他見過豪宅,但從未擁有,更沒想過會在1987年的深山老林裡,擁有一棟如此現代化、物資如此充沛、只為偶爾祭祖而存在的“行宮”。這強烈的反差感,讓他對“資本”二字有了更直觀、也更復雜的感受。
“太爽了!”阿玉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個嗝,眼睛發亮地宣佈,“如果不是怕回去被我媽打斷腿,我真想住在這裡不走了!”
“對!不走了!”阿羅立刻附和。
阿彥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也充滿了同樣的嚮往。
石峰看著三個興奮的小夥伴,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他環視著這奢華得不像話的空間,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的語氣,說出了大家心底的驚歎:“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萬惡的資本家’生活啊!”
一句話,引得三個小夥伴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豪華的別墅裡迴盪,沖淡了這“資本堡壘”帶來的疏離感。這一刻,他們只是四個被巨大驚喜砸中的孩子,盡情享受著這從天而降的“資本家樂園”。
傍晚,夕陽熔金。晚霞將西邊的天空染成壯麗的橙紅與紫羅蘭色,也給潔白的別墅披上了一層溫暖的薄紗。
石峰和阿玉溜到了三樓的觀景露臺。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微涼的溼意吹拂而來,驅散了白天的暑熱。遠處的喀斯特峰林在暮色中化作剪影,層巒疊嶂,沉默而神秘。
兩人手裡拿著剛從冰箱裡取出的、冰得瓶身掛滿水珠的“力保健”(一種當時稀罕的日本功能飲料),易拉罐拉環發出清脆的“啵”聲。
“乾杯!”阿玉豪氣地舉罐,臉蛋被晚霞映得紅撲撲的,眼睛裡跳動著興奮的餘燼和山野的靈氣。她隨意地靠在露臺的欄杆上,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細碎的劉海,竟有種平時瘋丫頭形象下難得的、野性而蓬勃的美。
石峰也舉起罐子,輕輕碰了一下:“乾杯。”
他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飲料,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阿玉被霞光勾勒的側臉上。那一刻,山風,晚霞,少女帶著汗意和興奮微紅的臉頰,還有那毫無拘束、生機勃勃的姿態……一個極其無厘頭的畫面突然閃進他的腦海——《狗陣》裡那個經典的場景:佟麗婭扮演的葡萄,在同樣瑰麗的夕陽餘暉下,美得驚心動魄,帶著一種絕望又勇敢的熾熱,對著彭于晏扮演的男主角發出了靈魂三連問:
“你喜不喜歡我?
喜不喜歡呀?
你敢不敢娶我?”
石峰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差點被嘴裡的飲料嗆到。他趕緊驅散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開甚麼玩笑!眼前這位可是從小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瘋起來能把他騙到荒郊野外扔掉的瘋丫頭阿玉!跟她過日子?那簡直是自尋死路,雞飛狗跳!
他石峰可是立下過“宏圖大志”的男人——要活捉孟庭葦和周慧敏!這才是他(作為穿越者)的終極浪漫幻想!
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那個不合時宜的佟麗婭形象和阿玉的臉徹底分開。為了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他仰頭猛灌了一大口飲料,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總算澆滅了心頭那點莫名其妙的火星。
“喂,石峰,你發甚麼呆呢?”阿玉奇怪地看著他。
“沒…沒甚麼,”石峰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指著遠處一隻歸巢的山鳥,“看,鳥都回家了。”
“切,沒勁!”阿玉撇撇嘴,繼續欣賞著眼前這片屬於“資本家”的、美得不真實的深山晚霞。
山下,隱隱傳來阿羅和阿彥在草坪上追逐打鬧的笑聲。別墅裡,石安可能正在檢查物資或者聯絡外界。露臺上,晚風溫柔地吹拂著兩個心思各異的少年。這個暑假,因為這座深山裡格格不入的白色別墅,因為身邊吵吵鬧鬧的夥伴,註定會成為四小隻童年記憶裡,一抹意外而明亮的暖色,喪失親人的悲痛,就讓它們隨風散在這十萬大山的暮色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