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羅拉多的秋夜帶著清冽的寒意,篝火在牧場主屋前的空地上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圍坐幾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粗糙的木牆上。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辛辣的威士忌酒氣,還有燃燒松枝的獨特煙味。
萊奧著一個沉甸甸的橡木酒桶,“咚”地一聲放在篝火旁的長條木桌上,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得意與一絲緊張的紅暈。“喏!‘響尾蛇之淚’!我們谷里老傑克釀的,用最好的玉米和山泉水,在橡木桶裡睡了整整五年!”他拍開桶塞,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帶著焦糖、香草和一絲煙燻的氣息,霸道地蓋過了烤肉的香味。他挑釁似的看向篝火對面那個身影,“夠不夠格請你喝一個月,張安琪?”
張安琪靠在一張寬大的牛皮扶手椅裡,長腿交疊,姿態放鬆。她換下了白天的獵裝,穿著一件柔軟的深棕色高領羊絨衫,火光在她沉靜的側臉上跳躍。她手裡端著一個厚實的岩石杯,裡面是之前倒的波本。聽到萊奧的話,她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距離感的黑眸裡,映著躍動的火焰和少年明亮的藍眼睛,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試試才知道。”她言簡意賅,將自己杯中剩下的波本一飲而盡,把空杯推向萊奧的方向。
萊奧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立刻拿起一個乾淨的大號岩石杯,小心地傾斜酒桶。琥珀色的酒液如同融化的黃金,帶著粘稠的質感,汩汩注入杯中。他雙手捧著滿溢的酒杯,繞過篝火,鄭重其事地放在張安琪面前的桌上,酒液在火光下盪漾著誘人的光暈。“請!”
張安琪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喝。她先湊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股複雜而霸道的香氣,然後才抿了一小口。辛辣感瞬間在舌尖炸開,如同滾燙的熔岩,但隨即被醇厚的穀物甜香和濃郁的橡木風味包裹、馴服,化作一股暖流直抵胃部,留下悠長綿密的回味。
“……不錯。”她放下杯子,給出了評價。聲音依舊平靜,但萊奧敏銳地捕捉到她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享受的表情。
“只是‘不錯’?”萊奧誇張地捂住胸口,做出受傷的樣子,“這可是我的全部家當換來的!”
“噗嗤!”旁邊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李路菲正抱著一隻烤得金黃焦脆、比她臉還大的羊腿在狂啃,滿嘴油光。她穿著寬鬆的工裝背心,露出緊實漂亮的肌肉線條,此刻正翻著白眼看著萊奧,“小屁孩,你這酒也就唬唬人!安琪姐在帝汶島喝過石松親王珍藏的百年朗姆,那才叫一個……”她咂咂嘴,似乎在回味,又狠狠撕下一大塊羊肉,“……嘖,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不過嘛……”她話鋒一轉,油乎乎的手指向萊奧帶來的酒桶,“這玩意兒配烤羊腿,夠勁兒!再來點!”
萊奧被李路菲那豪放的吃相和直白的話語弄得一愣,隨即被她那股子痛快勁兒感染,哈哈大笑起來,趕緊又給這位“美女格鬥專家”滿上一大杯。他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氣場強大的女子,剛才張安琪簡單介紹過:“李路菲,我的姐妹,拳頭比槍還快。” 他親眼見過李路菲輕鬆放倒幾個試圖偷牛的壯漢,那身手快得讓他眼花繚亂。此刻看她毫無形象地大快朵頤,更覺得親切真實。
“路菲姐,慢點吃!管夠!”萊奧殷勤地遞過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張安琪。火光下,她小口啜飲著那杯“響尾蛇之淚”,偶爾和李路菲低聲交談幾句,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篝火的暖光柔和了她平日過於冷硬的輪廓,那份沉靜的美在跳躍的光影裡,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吸引力。萊奧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趕緊灌了一大口酒掩飾。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活絡。萊奧的年輕、熱情和帶著西部牛仔特有的幽默感,像一塊磁石,很快融入了這個小小的圈子。他繪聲繪色地講起自己挑戰“快槍”比利·喬時,那老傢伙緊張得把威士忌潑了自己一褲子;又說起“獨眼”傑西輸掉後,非要把自己珍藏的、據說能帶來好運的響尾蛇牙掛飾送給他……他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逗得李路菲哈哈大笑,連張安琪眼中也漾開真實的愉悅。
夜深了,酒桶空了大半。李路菲打著滿足的飽嗝,拍著萊奧的肩膀:“小子!酒不錯,人也有意思!下次來,姐教你幾招,保管比你的槍快!”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哼著不成調的歌回自己房間了。
篝火旁只剩下張安琪和萊奧。火焰漸漸低了下去,發出噼啪的輕響。夜空中星河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微涼的晚風吹散了酒意,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一種微妙的靜謐。
“安琪……”萊奧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試探性的柔軟,少了白天的張揚,“你……明天回洛杉磯?”
“嗯。”張安琪應了一聲,目光望著跳躍的餘燼,“牧場這邊有老傑克看著。媽媽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
“我……”萊奧像是鼓足了勇氣,湛藍的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明亮,“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的馬很快!而且……我欠你的酒,還有二十九天呢!”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像個追討賭債的頑童。
張安琪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萊奧年輕而充滿期待的臉。他的金髮有些凌亂,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緊張。夜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混合著皮革、威士忌和草原陽光的乾淨氣息。一種久違的、類似被陽光直射的暖意,悄然拂過她常年緊繃的心絃。
她沉默了幾秒,就在萊奧以為會被拒絕,眼神開始黯淡時,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
比弗利山莊的石子路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當張安琪那輛線條硬朗的福特野馬Boss 302轟鳴著駛入莊園大門,副駕駛座上坐著好奇地東張西望的萊奧時,于鳳至正站在客廳寬大的落地窗前修剪一盆蘭花。
看到女兒和一個從未見過的、英俊得如同希臘雕塑般的金髮少年一同下車,于鳳至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頓。她放下銀質的園藝剪,臉上瞬間綻開溫柔而驚喜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安琪,回來了?”她的目光落在萊奧身上,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卻細緻的審視,“這位是?”
“媽,這是萊奧,萊奧·迪卡里奧·萊昂納多。”張安琪介紹道,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科羅拉多認識的,一個……挺有意思的年輕牛仔。”
“夫人您好!叫我萊奧就行!”萊奧立刻展現出他那無往不利的陽光笑容,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又不失少年人的活力,“安琪姐的槍法太厲害了!我輸得心服口服,特意來履行賭約,請她喝酒的!”他巧妙地避開了挑戰和決鬥的細節,只強調了“喝酒”。
“哦?賭約?喝酒?”于鳳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女兒和這漂亮得不像話的少年之間流轉。女兒從小到大,身邊除了李路菲和那些牧場裡粗獷的牛仔,何曾帶回過這樣鮮活耀眼的異性?而且看女兒那淡然卻並無排斥的神色……于鳳至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彷彿看到了女兒冰封般的生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溫暖的陽光。只是……這少年看起來頂多十八九歲,安琪已經二十八了……這年齡差距……一絲隱憂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上心頭。但她臉上笑容依舊溫婉得體:“歡迎你,萊奧。快進來坐。”
萊奧的到來,給這棟總是瀰漫著沉重與謀劃氣息的豪宅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氣。他像一道闖入古典油畫的光束,明亮、鮮活,帶著西部草原的野性和不諳世事的真誠。他對於鳳至的優雅和宅邸的奢華感到新奇又敬畏,但並無諂媚,反而用他那帶著點野性的幽默感,逗得於鳳至幾次忍俊不禁。
晚餐時,李路菲也回來了。看到萊奧,她大笑著拍桌子:“小子!真追到家裡來請酒了?有膽色!”飯桌上,萊奧和路菲的鬥嘴成了主旋律,連一向心事重重的于鳳至也舒展了眉頭。張安琪安靜地吃著東西,看著眼前這喧鬧又溫暖的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隔壁莊園的管家送來了正式的邀請函。石油大亨阿曼德·哈默先生,對張安琪家那套成功“勸退”不速之客的安保系統產生了濃厚興趣,希望能邀請張小姐和她的朋友(他注意到了那個常出入的金髮少年)過去詳談,並探討合作的可能性。
哈默的宅邸比於家更顯奢華現代。巨大的玻璃幕牆映照著藍天白雲和精心打理的花園。當張安琪和萊奧在管家的引導下走進那間擺滿了現代藝術品、視野極佳的會客廳時,哈默正背對著他們,欣賞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
“張小姐,歡迎……”哈默轉過身,臉上帶著商人的精明笑容。然而,當他目光觸及張安琪身邊那個金髮藍眼的少年時,那句客套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哈默那雙閱人無數、見慣了俊男美女的眼睛,此刻猛地睜大!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牢牢鎖定在萊奧那張年輕得不可思議、卻已完美融合了古典雕塑般輪廓與野性生命力的臉上。那飛揚的金色捲髮,那如同科羅拉多湖泊般清澈深邃的湛藍眼眸,那挺直的鼻樑,那微微上翹、帶著天然不羈弧度的嘴唇……每一處線條都像是上帝最得意的傑作,充滿了蓬勃的、未加雕琢的魅力,卻又隱隱透出一種未來巨星才擁有的耀眼光芒。
‘上帝啊!’哈默內心發出無聲的驚呼,一股強烈的、屬於頂級星探和娛樂大亨的本能興奮感瞬間席捲了他,‘這顏值……這氣質……快趕上年輕時的我了!不!甚至……更純粹!更有爆發力!美國好萊塢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張這樣的臉!’
他縱橫商海、娛樂界數十年,自認年輕時也是風流倜儻,但眼前這個少年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如同初生朝陽般的耀眼和未被商業浸染的純粹野性,讓他瞬間看到了無與倫比的商業價值和藝術潛力。
“哈默先生?”張安琪清冷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哈默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立刻恢復了從容,但眼中的驚豔和熱切卻絲毫未減。他熱情地大步上前,先與張安琪握手:“張小姐,久仰大名!‘銀盾國際’,了不起的構想!”隨即,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鎖定了萊奧,主動伸出手,笑容更加燦爛,帶著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激動,“這位英俊的年輕人是?”
“萊奧·迪卡里奧·萊昂納多,哈默先生。”萊奧有些拘謹但大方地與這位傳奇大亨握手。他感受到了對方目光中不同尋常的熱度,有些不明所以。
“萊昂納多……好名字!如同文藝復興的大師!”哈默用力握了握萊奧的手,毫不吝嗇讚美,“張小姐,您身邊真是藏龍臥虎啊!不僅自身是傳奇,連朋友都如此……耀眼奪目!”他拉著兩人在舒適的沙發上坐下,目光卻幾乎沒離開過萊奧的臉。
話題自然先從安保系統開始。張安琪保持著商業談判的冷靜,介紹了“銀盾國際”的理念和一些基於現有技術的非致命防禦方案(隱去了“麗影”工坊的核心秘密),重點強調了其隱蔽性和高效性。哈默聽得頻頻點頭,對合作表現出濃厚興趣,尤其是當他聽說這套系統在自家隔壁成功“勸退”了某些不受歡迎的訪客時。
“非常棒!張小姐,你的‘銀盾’理念超前,技術實用。我在全球的產業和住所都需要這樣的安全保障。我們可以建立長期、深入的合作!”哈默拍板很快,商人本色顯露無疑。
談完正事,哈默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意味深長,目光再次灼灼地投向萊奧:“萊奧,有沒有興趣……看看更廣闊的世界?”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誘惑的口吻,“我的‘哈默影業’正在籌備幾部大片。有西部片,有冒險片,正需要像你這樣充滿原始力量和獨特魅力的面孔!你的氣質,太獨特了!簡直是天生的明星料子!有沒有興趣……來試試鏡頭?”
萊奧完全懵了,湛藍的眼睛裡充滿了茫然:“拍……電影?我?明星?”他下意識地看向張安琪,彷彿在尋求答案。
張安琪也有些意外,但面上不動聲色。她看著哈默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發現金礦般的興奮,又看了看身邊萊奧那張在燈光下俊美得近乎失真的側臉,心中瞭然。她微微挑眉,替萊奧回答道:“哈默先生,萊奧是個自由的牛仔,他的世界在草原和駿馬背上。不過……”她頓了頓,迎上哈默期待的目光,“……體驗一下不同的生活,或許也很有趣?只要不耽誤他欠我的酒就行。”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調侃。
哈默哈哈大笑:“當然!當然!張小姐放心!我保證,就算萊奧成了下一個約翰·韋恩,欠你的酒也一杯都不會少!”他轉向萊奧,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光芒,“怎麼樣,小夥子?就當是……一次特別的冒險?片場可有最棒的烤肉和最烈的酒!而且,說不定還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他故意賣了個關子,“比如……西爾維斯特·史泰龍?他可是你這位路菲姐的好朋友,最近正在為新片《洛奇》做最後的準備,就在我的片場。”
史泰龍的名字像一顆炸彈在萊奧耳邊炸響!他崇拜的硬漢偶像!能和偶像在一個地方拍電影?還能有烤肉和酒?少年人的心瞬間被巨大的新奇感和興奮感填滿,那點拘謹和茫然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湛藍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真的嗎?史泰龍?《洛奇》?”萊奧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看向張安琪,眼神裡充滿了懇求和躍躍欲試,“安琪!我可以……去看看嗎?就看看!保證不耽誤事!”
張安琪看著萊奧瞬間被點燃的熱情,那光芒幾乎要灼傷她的眼睛。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冒險,想起了娜美、路飛……自由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她端起管家送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濃郁的苦澀在舌尖化開。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萊奧年輕飛揚的金髮上,也落在哈默精明而熱切的笑臉上。
“想去就去吧。”她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無波,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彷彿看到了命運的絲線,正悄然將身邊這個如同野馬般的少年,引向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光怪陸離又充滿誘惑的漩渦。“記得,”她補充道,目光掃過萊奧興奮的臉,“別被那些閃光燈晃花了眼,弄丟了你的馬鞭。”
萊奧根本沒聽出她話裡的深意,只顧著興奮地點頭,恨不得立刻飛到片場。哈默臉上的笑容則愈發燦爛,彷彿已經看到了票房榜上閃耀的新星和他自己娛樂帝國版圖的又一次擴張。一場由酒約開始,因星光而加速的際遇,正緩緩拉開它華麗的、充滿未知的帷幕。張安琪安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野心勃勃,一個懵懂熱情——她端起咖啡,將杯沿那一點苦澀的殘渣,無聲地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