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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第82章 少年打工

2025-11-01 作者:哥特努力

——一九八三年的十六歲

1983 年初的銅鑼灣,霓虹像打翻的顏料,把溼熱的空氣染得通紅。十六歲的少年蹲在“榮記大排檔”後巷,汗衫黏在嶙峋的脊背上,像第二層面板。他的肩胛骨支稜著,像一對欲飛未飛的雛鳥翅;鎖骨下陷的陰影裡積著汗珠,一顫一顫,彷彿隨時會滾落。舊 T 恤原本應該是白色,如今被油漬、汗漬、醬油漬一層層疊出烏青的底色,領口鬆垮垮地耷拉到胸口,露出被太陽曬得斑駁的面板——那是鄉下兩年幫工留下的地圖,黑一塊、紅一塊,像沒拼完的拼圖。

兜裡只剩三枚硬幣,一枚一九七七年的一毫、兩枚磨得發亮的五仙。他把它們排成一排,在水泥地上轉出小小的光暈,像給飢餓的胃看一場可憐的煙火。第七天傍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隔壁燒臘鋪的焦糖味,他嚥了口唾沫,把硬幣收回口袋,繼續啃手裡最後半個冷饅頭。饅頭硬得像塑膠泡沫,碎屑掉在地上,立刻被螞蟻搬走,像搬走他僅剩的尊嚴。

老闆炳叔就是這時出現的。五十出頭,圓滾滾的肚子把圍裙撐成一面帆,嘴裡叼著根牙籤,說話的時候牙籤跟著上下抖動。“後生仔,想做工?”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粵語腔,像摻了沙子的糖水。“試用期沒錢,包吃住,一天十六個鐘頭,頂得住就留下。”

少年抬起頭,眼白在昏黃燈泡下亮得嚇人。他點點頭,聲音被饅頭屑噎在喉嚨裡,只發出短促的“嗯”。

宿舍在樓梯底下,原先是放米袋和啤酒箱的儲物間,六平方米,高度只夠他半彎腰。推門進去,黴味像一堵溼牆拍在臉上。牆角一張草蓆,邊緣已經爛成流蘇,草梗裡夾著死去的蟑螂翅膀。頭頂水管每隔十分鐘就滴下一顆鏽色的水珠,落在席子上,形成小小的沼澤。第一晚,他躺下不到五分鐘就被臭蟲咬醒,腳踝上鼓起三顆粉紅色的包,像被蚊子親吻過的丘陵。他伸手去撓,抓到一手腥甜的血。開燈,燈管“滋啦”一聲閃了兩下,照亮草蓆上密密麻麻的蟲屍——暗紅色的血漬像鏽跡斑斑的郵票,貼在破敗的纖維上。

凌晨四點,鬧鐘是後巷第一聲雞啼。他捲起褲腿,跪在排水溝邊刷牙,牙刷只剩三根毛,牙膏是炳叔給的“黑妹”,擠出來像一截乾癟的橡皮筋。水溝裡漂著前夜客人吐出的檳榔渣,紅得像血絲。洗完臉,他用袖子一抹,袖口的油漬立刻在臉上拉出幾道滑稽的斑馬紋。

開工的第一件事是剝蒜。一整麻袋的紫皮蒜頭堆在腳邊,他蹲下去,指甲縫裡立刻填滿辛辣的汁液。剝到第十顆,眼淚已經止不住,像被洋蔥燻過。炳嬸在旁邊切薑絲,刀起刀落,節奏分明,偶爾偏頭看他一眼,不說話,只把切好的薑絲往他這邊推一推,意思是“別擋路”。

搬啤酒箱時,他學別人用下巴頂著箱沿,結果走到第三步就踩到地上的油漬,整個人向後滑倒。玻璃瓶在耳邊炸開,清脆得像過年鞭炮。炳叔的鍋鏟下一秒就敲在他後腦勺,火辣辣的痛從頭皮蔓延到後頸。“敗家仔!”炳叔吼完,又扔過來一塊抹布,“擦乾淨,碎片別割到客人。”他跪在地上撿玻璃,食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來,混進啤酒泡沫裡,像粉紅色的雪。

第五天深夜,廚房最裡側的大灶還在燒。一鍋活蝦被倒進滾油,“譁”的一聲,油星四濺,像熔化的黃金。少年站在小板凳上,手裡的大笊籬比他的手臂還長。油星跳到手背,立刻鼓起三顆透明水泡,像微型水晶球。炳叔頭也不回地扔過來半管牙膏:“年輕人別嬌氣。”他咬著後槽牙,把牙膏擠在傷口上,薄荷的刺辣混著灼痛,讓他想起老家後山摘的野花椒——那種麻,從舌尖一直麻到天靈蓋。

最難的是通宵守蒸籠。凌晨三點,眼皮像被縫了鉛線,蒸汽把臉燻得通紅,汗水和冷凝水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有一次他實在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咚”地磕在蒸籠邊緣,額頭瞬間鼓起一個青包。炳叔一瓢冷水潑過來:“睡覺?收檔再說!”他甩甩頭,水珠順著睫毛滴進眼睛,像給瞳孔下了一場小雨。後來他學會用橡皮筋把劉海紮緊,疼醒了就再勒一圈,頭皮的刺痛比任何鬧鐘都管用。

日子像被擰緊的發條,一圈又一圈。三個月後,他端炒鍋不再墊三塊抹布,小臂上浮出隱約的一絲肌肉線條,被油燙出的繭子成了握鍋柄最合手的盔甲。有天清晨,他在殺魚,刀鋒貼著魚脊劃過,突然聽見“咔”一聲脆響——是魚骨斷裂的聲音,也是少年骨骼拔節的聲音。那一刻,他發現自己比剛來時高了兩厘米,肩膀寬了一指,手掌的繭子厚得可以當硬幣立著不掉。

收工後是唯一的溫柔時刻。炳嬸會盛一碗豬油拌飯,上面臥著溏心蛋,蛋黃金黃,像夕陽落在米飯上。他蹲在後巷的臺階上吃,筷子一戳,蛋黃流出來,裹住每一粒米。隔壁燒臘鋪的霓虹燈在油花裡扭曲,紅得像阿媽醃的辣椒。他想起離家那晚,阿媽偷偷把最後一罐梅菜扣肉塞進包袱,阿爸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霧繚繞裡只說了一句:“撐不住就回來。”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鹹鹹的海味。少年低頭扒飯,一粒米黏在嘴角,像捨不得走的流星。他把眼淚和油汗一起嚥下去,喉嚨滾燙,胃裡卻暖得像生了小火爐。

霓虹燈在頭頂嗡嗡作響,像在說:留下來,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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