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的洛杉磯,比弗利山莊的空氣裡都浮動著資本躁動的氣息。阿曼德·哈默站在他新購入的、俯瞰整個洛杉磯盆地的山頂莊園露臺上,手中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陽下折射出迷離的光。他腳下這片土地,連同中國山西即將破土的平朔露天煤礦、南海深處躍躍欲試的石油勘探船,都是他龐大商業帝國擴張的註腳。石松的預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擴散向更廣闊的領域。
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那個直通香港太平山頂石氏莊園的加密號碼。線路接通的速度快得驚人。
“老哥!”石松那標誌性的爽朗笑聲傳來,背景裡似乎還隱約有輕柔的女聲和杯盞碰撞的細微聲響,“洛杉磯的陽光可還暖和?聽說你又拿下了幾個州的頁岩氣開採權?動作快過火箭!”
“比不上你,石。”哈默的聲音帶著由衷的歎服,“‘石氏晶片’… 500億美金市值開盤,世界首富的椅子,坐得還舒服嗎?”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報紙頭版那聳動的標題和石松在紐交所敲鐘時,身邊兩位新王妃驚世容顏帶來的轟動。那個昏迷十二年、1976年才甦醒的男人,僅用三年時間,就用領先世界十年的“星輝一號”處理器、“幻影”顯示卡和獨步天下的193奈米光刻機,將矽谷巨頭們踩在了腳下。哈默抿了一口酒,壓下心中那絲懊悔——當初石松甦醒後尋求支援時(實際是發福利),他只謹慎地投了10%。現在看來,那簡直是白撿的金山。
石松笑聲更大,帶著幾分戲謔,“錢嘛,夠用就行。中國那頭‘睡獅’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大棋局。”
哈默失笑,“你可是把整個科技史都改寫了。說到這個,”他話鋒一轉,語氣真誠,“還要多謝你推薦的喬丹。我的人去看了,那個北卡的小子… 石,你眼光太毒了。那是個… 天生的征服者。他身上有種東西,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但更純粹,更… 耀眼。” 哈默的眼前閃過球探報告上那張扣籃的照片和喬丹陽光四射的笑容。
“哈哈哈!”石松聽起來毫不意外,“等著看吧,這小子以後會讓球鞋股票飛上天的!比你挖一百口油井都賺眼球!”
石松這種近乎全知的篤定,再次觸動了哈默內心深處那根好奇的弦。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穿透衛星訊號看清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壓低了半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玩笑:
“石,你好像… 甚麼都知道?那… 乾脆告訴我,我阿曼德·哈默,還能活多久?”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微弱的電流嘶嘶聲。哈默甚至能想象石松此刻的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或許正掠過無數條交錯的時間線。幾秒鐘後,石松的笑聲再次響起,輕鬆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老哥,放寬心!日子長著呢。”
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石松沒有給出具體數字,但那句“日子長著呢”和篤定的語氣,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暗示和安撫。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將試探推向極限:
“既然日子還長,再推薦一個… ‘優秀’的。” 他刻意模仿了石松當初推薦喬丹時的用詞。
這一次,石松的沉默稍長。哈默幾乎能聽到聽筒裡傳來的、手指輕輕敲擊紅木桌面的聲音,那是石松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嗯…” 石松的聲音變得更為沉靜,帶著一種篩選資訊的慎重,“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大學。有個華人博士,叫**李昌鈺**(Henry Chang-Yu Lee)。”
“李…昌鈺?”哈默迅速在腦海中搜尋,這個名字並不像喬丹那樣完全陌生,似乎在某個關於重大案件的新聞報道角落裡出現過,但印象模糊。
“對,就是他。”石松的語調恢復了那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如果你能和他聯手…” 石松頓了頓,彷彿在掂量詞句的分量,“…你們能改變的,將是某一種… **科學發展史**。他會是你最鋒利的‘手術刀’,切開那些擋在你帝國前面的迷霧和陷阱。”
“刑偵科學?手術刀?”哈默的商人思維飛速轉動。石油、煤礦、跨國貿易、複雜的政商關係、價值連城的藝術收藏… 哪一個領域不需要一雙能穿透謊言、還原真相的眼睛?石松的暗示如同閃電,瞬間照亮了無數潛在的應用場景——商業間諜、內部舞弊、安全事故、藝術品偽造、甚至是… 人身威脅。
哈默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眼底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紐黑文大學,李昌鈺博士。謝了,這份‘禮物’,分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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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後,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市。冬末的寒氣尚未完全褪去,灰濛濛的天空下,紐黑文大學一棟不起眼的舊實驗樓顯得格外冷清。穿著考究駝絨大衣的哈默,在幾名低調的隨行人員陪同下,踏入了瀰漫著淡淡化學試劑氣味和舊紙張味道的走廊。與洛克菲勒中心的奢華或釣魚臺國賓館的莊重相比,這裡樸素得近乎寒酸。
李昌鈺的實驗室門開著。哈默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伏案工作的身影——中等身材,穿著整潔但洗得有些發白的實驗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側臉線條透著東方人特有的溫和與專注。他正全神貫注地透過一臺老式雙目光學顯微鏡觀察著甚麼,對門口的訪客毫無察覺。
“李博士?”哈默的助手輕聲喚道。
李昌鈺聞聲抬起頭。他的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有神,像探照燈般瞬間掃過門口的眾人,精準地落在被簇擁在中間的哈默身上。他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只有一種沉靜的、職業性的審視。他站起身,動作利落,伸出手,聲音平和而清晰:
“哈默博士?久仰。歡迎來到紐黑文。” 沒有多餘的客套,目光直接而坦誠。
哈默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一種與不同的力量——這不是政治家的厚重,而是科學家特有的、基於知識和邏輯的穩定與自信。“李博士,打擾了。有人向我極力推薦您,說您是能‘看見真相’的人。我對此非常感興趣。”
李昌鈺微微一笑,那笑容含蓄而睿智,帶著洞悉世事的瞭然:“過譽了。真相就在那裡,只是需要耐心、方法和一點點運氣去發現它。” 他側身示意,“請進,地方簡陋,見笑了。”
實驗室確實不大,裝置多是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分析儀器和顯微鏡,但每一樣都擦拭得鋥亮,擺放得井井有條。牆上掛著一些複雜的化學分子式圖表和幾幅放大的、令人費解的痕跡照片(指紋、彈痕、纖維)。一種嚴謹、專注、追求極致細節的氛圍瀰漫在空氣中。
哈默沒有繞彎子,直接道明瞭來意:“李博士,我的生意遍佈全球,涉及能源、貿易、收藏。規模越大,面臨的暗流也越多——商業機密洩露、內部貪腐、安全事故調查、藝術品真偽鑑定,甚至是一些… 不那麼愉快的威脅。我需要一雙絕對可靠、能穿透迷霧的眼睛。我們合作,能改變一些東西。”
李昌鈺認真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沒有立刻回應哈默的提議,而是走到實驗臺邊,拿起一個小小的載玻片。
“哈默博士,請看這裡。”他將載玻片放入一臺體視顯微鏡下,調整好焦距,示意哈默觀察。
哈默湊近目鏡。視野裡是一根極其普通的、深棕色的頭髮,旁邊附著幾粒幾乎看不見的微塵。
“這根頭髮,是在一起看似普通入室盜竊案現場,距離保險櫃三米外的地毯縫隙裡發現的。”李昌鈺的聲音平靜無波,“報案人說保險櫃被撬,損失現金珠寶。當地警方初步判斷是流竄作案。”
“這能看出甚麼?”哈默不解。
“看這裡,”李昌鈺用細長的鑷子尖輕輕指向頭髮根部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微小附著物,“這滴乾涸的、被灰塵覆蓋的油漬。非常微量。”
他小心地取下那根頭髮,放入另一臺更精密的儀器中操作起來。幾分鐘後,一張列印出的圖譜被遞到哈默面前。上面是複雜的波峰波谷。
“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分析。”李昌鈺解釋道,“結果顯示,這滴油漬含有非常獨特的新增劑成分——**一種僅用於特定型號深海石油鑽井平臺液壓系統的特種潤滑油**。這種潤滑油,在案發時,僅在墨西哥灣的三座平臺和貴公司位於北海的一座新建平臺上使用。”
哈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這絕非普通的入室盜竊!這根頭髮的主人,極可能與石油工業,甚至與他哈默的產業,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絡!可能是商業間諜,也可能是內部人員監守自盜!
李昌鈺拿起另一份報告:“同時,我們對頭髮本身的DNA進行了初步分析——技術還在早期,但我們有自己的方法。結果顯示,其線粒體DNA序列,與貴公司北海平臺一名因‘操作失誤’導致小規模洩漏而被解僱的工程師… 其母系親屬資料庫中的一份樣本,**高度吻合**。”
哈默倒吸一口涼氣!一根頭髮,幾粒微塵… 眼前這個溫和的華人博士,竟然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剝開,直指一個可能針對他公司核心利益的陰謀!這種能力… 這種從最細微處挖掘出驚天線索的能力,讓他感到一種混合著震撼和後怕的寒意。“手術刀”,果然名不虛傳!這把刀,太鋒利了!
“所以,那起盜竊案…”哈默的聲音有些乾澀。
“是精心策劃的煙霧彈。”李昌鈺肯定地說,“目標恐怕是轉移視線,掩蓋盜竊或複製平臺關鍵圖紙的真實意圖。我已經將完整報告和線索移交給了FBI相關部門,相信很快會有更深入的調查。當然,出於保密,報告中隱去了貴公司的具體資訊,僅作為‘某大型能源企業’案例。”
哈默沉默良久,目光從圖譜移向李昌鈺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實驗室裡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聲。他看到了石松所說的“改變科學發展史”的可能性——如果這樣的能力,配上頂級的資源、全球化的網路…
“李博士,”哈默的聲音恢復了力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你的舞臺,不應該侷限在這個小小的實驗室。真相需要更強大的武器庫來發掘和扞衛。”
李昌鈺平靜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哈默博士,我追求的只是真相本身。科學必須獨立、客觀、公正。這是我不可動搖的原則。任何合作,都不能凌駕於這個原則之上。我不會為了金錢或權勢扭曲事實,我的報告只忠於證據。”
“這正是我需要的!”哈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李博士,我投資的是**科學本身**,是你追求真相的能力!我要建立的,不是一個為我私人服務的偵探社,而是一個**全球頂尖的、獨立的鑑識科學研究中心**!由你全權主導!”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未來:
“想象一下:最先進的DNA分析實驗室、覆蓋全球的痕量物證資料庫、最尖端的電子物證恢復裝置… 你可以承接全球最疑難、最重大的案件,推動整個刑偵科學的革命!你的研究成果將惠及司法公正,而我的商業帝國,僅僅是這個宏大事業中,一個有幸獲得你專業支援的受益者。我們之間,將建立最嚴格的防火牆制度,確保你的獨立性和學術聲譽!你的‘真相’,就是我最好的防火牆和戰略武器!”
哈默的目光灼灼,充滿了商人的魄力與遠見:“兩億美金啟動資金,由‘哈默-李昌鈺鑑識科學基金會’獨立運作,你擁有絕對科研自主權!我們聯手,不是改變‘某一種’科學發展史,而是要**定義它**!”
李昌鈺靜靜地聽著,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眼前這位充滿激情和力量的老人,又看了看自己簡陋的實驗室,最後目光落在那臺剛剛揭示了驚天線索的、略顯陳舊的分析儀上。哈默描繪的藍圖… 這確實是一個能將他的理想推向難以想象高度的機會。而哈默對科學獨立性的尊重,是他接受合作的前提。
良久,李昌鈺伸出手,臉上露出了哈默到訪後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那笑容裡蘊含著對科學力量的信念和對未來的期許:
“哈默博士,為了真相… 合作愉快。”
哈默緊緊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他轉頭看向那臺顯微鏡,鏡筒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忽然輕笑出聲,對李昌鈺,更像是對自己說:
“李博士,知道嗎?剛才看著那些波峰波谷,看著那根頭髮… 這感覺,比我在西伯利亞鑽出第一口高產油井,**刺激多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石油帝國之外,一條通往“真相”金礦的道路,已然鋪就。球場上的飛人與實驗室裡的神探——正悄然改變著哈默帝國的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