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秋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國際機場 (LAX) -> 通往比弗利山莊的公路 -> 比弗利山莊某頂級豪宅
洛杉磯國際機場,陽光一如既往地慷慨潑灑。張安琪和李路菲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航站樓,撲面而來的是混合著汽車尾氣、棕櫚樹清香和隱約海風的味道。
“哇哦!這就是洛杉磯!”李路菲深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奧運金牌在她隨身的揹包裡叮噹作響,“空氣裡都飄著自由和…汽油味!安琪,你看那些車!”她指著公路上川流不息的、造型各異的汽車,從經典的老爺車到線條流暢的現代轎車,色彩鮮豔,與東京的秩序井然截然不同,充滿了美式的奔放活力。
張安琪的心情卻如同繃緊的弦。她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遠處隱約可見的Hollywood標誌,掠過機場外廣闊的停車場和低矮的天際線(1964年洛杉磯尚未有太多摩天大樓)。這座“天使之城”對她而言,不再是電影裡的夢幻之地,而是承載著她十五年離散與無盡思念的終點站。
“是啊,路菲姐。”張安琪的聲音有些飄忽,“這裡…就是媽媽在的地方。”她的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貼身口袋,那裡放著石松給的奈米防彈衣和一張母親年輕時的泛黃照片。
“安琪,”李路菲攬住她的肩膀,難得地放柔了聲音,“別緊張!馬上就要見到你媽媽了!這是天大的好事!走走走,我們打車去那個甚麼…比弗利山莊!聽說那裡住的都是超級有錢人!”她試圖用大大咧咧驅散好友的不安。
張安琪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嗯!路菲姐,謝謝你陪我來。到了地方,你先和我一起住吧?媽媽一定會歡迎你的。”
“那當然!”李路菲拍胸脯,“我還要嚐嚐你媽媽家的伙食呢!順便看看附近有沒有厲害的格鬥館!”
計程車駛上寬闊的公路。車窗外,洛杉磯的畫卷徐徐展開:低矮蔓延的城區,點綴著鬱鬱蔥蔥的棕櫚樹和精心修剪的草坪;廣告牌上巨大的可口可樂瓶和金髮美女的笑容彰顯著消費主義的繁榮;偶爾掠過視野的片場標誌,提醒著人們這裡是世界娛樂的中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輕鬆、開放,甚至略帶浮華的氣息。
隨著車子逐漸駛向城西,景色開始變化。道路更加寬闊整潔,兩旁的住宅越來越豪華,庭院深深,綠樹成蔭。一種低調的奢華感取代了市區的喧囂。張安琪知道,比弗利山莊快到了。
她的心越跳越快,幾乎要撞出胸膛。手心裡的汗濡溼了照片的邊緣。無數個設想的場景在腦海中翻滾:
媽媽會是甚麼樣子?十五年,她一定老了…頭髮白了嗎?皺紋深了嗎?
她第一眼能認出我嗎?我變了好多…
見面第一句話該說甚麼?“媽媽,我回來了?”還是直接撲到她懷裡大哭?
爸爸…他還好嗎?被軟禁在哪裡?媽媽這些年為了救他,吃了多少苦?和那個“蔣光頭”作對,該有多危險?石松先生給的這件衣服…難道媽媽真的身處險境?
哥哥…當年在基隆港混亂中失散時,他還只是個驚恐的孩子,現在怎麼樣了?石松先生只提過一句“精神受了刺激”…
複雜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期待、恐懼、思念、愧疚、擔憂…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李路菲感覺到了她的緊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計程車最終停在比弗利山莊一條幽靜、綠樹掩映的街道上。一棟典型的西班牙風格豪宅映入眼簾:米白色的外牆,紅色的坡屋頂,精緻的鐵藝門窗,寬闊的庭院裡種滿了玫瑰和柑橘樹,散發著寧靜而富足的氣息。高大的鐵藝大門緊閉,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張安琪付了車錢,和李路菲提著行李站在門外。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按響了門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庭院裡迴盪。
豪宅二樓的書房內,于鳳至正對著一堆英文檔案和剪報凝眉沉思。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薄羊絨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刻著深深的憂慮和化不開的哀愁。丈夫張學良被軟禁臺灣,音訊難通;自己為營救他奔走呼號,處處掣肘,甚至要提防暗箭;前些日子在電視上驚鴻一瞥的女兒身影,讓她心如油煎卻不敢相認…生活的重壓早已磨平了她年輕時的明豔,只剩下堅韌支撐著這副軀殼。
門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今天沒有預約訪客…”她微微驚詫,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只見一輛計程車剛剛駛離,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東方女孩,腳邊放著行李。其中一個身材高挑,氣質沉靜,穿著素雅的旅行裝,正抬頭望向這邊。陽光灑在她的臉上,那張臉…
于鳳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驟然停止!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那雙帶著倔強和一絲茫然的眼睛…與十五年前基隆港混亂人群中,那個死死抓住自己衣角、哭喊著“媽媽”的小女孩的臉,瞬間重合!
“天…天啊…”于鳳至手中的檔案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她死死捂住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巨大的震驚、狂喜、難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思念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堤防。是她!一定是她!那個在基隆港人潮中失散的女兒,安琪!
于鳳至幾乎是踉蹌著衝下樓梯,不顧女管家驚訝的目光,猛地拉開了沉重的大門。
門外,張安琪也看到了那個出現在門口的身影。雖然歲月在母親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鬢角染霜,眼神疲憊,但那刻在骨子裡的雍容和熟悉的氣息,瞬間點燃了她靈魂深處的記憶!
“媽…媽?”張安琪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試探著,帶著無盡的小心翼翼和期盼。
這一聲呼喚,徹底擊潰了于鳳至。
“安琪!我的安琪!真的是你!”于鳳至再也無法抑制,失聲痛哭,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衝下臺階,將呆立在那裡的女兒狠狠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骨肉揉進自己的生命裡!
“媽——!” 積蓄了十五年的委屈、恐懼、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張安琪緊緊回抱住母親瘦削卻無比溫暖的身體,放聲大哭!淚水瞬間打溼了于鳳至的肩頭。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只有滾燙的淚水和顫抖的身體訴說著無盡的悲歡離合。
李路菲站在一旁,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眼圈也紅了,悄悄地抹了抹眼角。
于鳳至捧著女兒的臉,淚眼婆娑,貪婪地看著:“讓媽媽好好看看…長這麼大了…高了…瘦了…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啊…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保護好你…” 自責與心疼溢於言表。
“媽,不怪你…是那時候太亂了…我很好,真的…”張安琪泣不成聲,緊緊抓住母親的手,彷彿怕她再次消失。
激動稍稍平復,于鳳至才注意到旁邊英姿颯爽的李路菲,連忙擦淚:“這位是?”
“媽,這是李路菲,是我最好的夥伴!是她陪我來找您的!”張安琪連忙介紹。
“阿姨您好!我是路菲!安琪的姐妹!”李路菲爽朗地打招呼。
“好孩子!好孩子!謝謝你照顧安琪!快,快進屋!”于鳳至一手拉著女兒,一手熱情地招呼李路菲,臉上終於露出了多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走進裝飾典雅卻略顯冷清的客廳,一個身影畏縮在厚重的窗簾後面,只露出一雙驚惶不安的眼睛,偷偷打量著新來的客人。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眼神空洞而飄忽,帶著明顯的怯懦和神經質。
張安琪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她記憶裡曾經活潑開朗的哥哥,張閭尋。基隆港那場混亂和隨後父親遭遇的鉅變,顯然徹底摧毀了這個年輕人的精神世界。
“閭尋…是姐姐回來了…”于鳳至的聲音帶著無盡的酸楚和小心翼翼。
年輕人只是驚恐地縮了縮脖子,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得更深了,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張安琪的眼淚再次湧出,她慢慢走過去,在離哥哥幾步遠的地方蹲下,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哥…是我…安琪…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回家了…”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更深的恐懼和躲閃。巨大的悲傷籠罩著她,重逢的喜悅被現實的殘酷沖淡了幾分。
李路菲看著這場景,也收斂了笑容,默默站在安琪身後,給予無聲的支援。
就在張安琪努力安撫哥哥時,隔壁那棟更加宏偉、充滿現代藝術氣息的豪宅裡,二樓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叼著雪茄,饒有興致地看著于鳳至家門前發生的一切。
他就是剛剛在加州州長競選中獲勝的哈默 (Armand Hammer),西方石油公司總裁,同時也是著名的藝術收藏家和社會活動家。他與于鳳至是鄰居,知道這位優雅而憂鬱的中國女士有著不凡的身世,但平日深居簡出,幾乎不見訪客。
“有趣,”哈默吐出一個菸圈,“於女士今天似乎格外激動?那兩個年輕女孩是誰?像是遠道而來?” 他敏銳的商業和政治嗅覺讓他對任何不尋常的事情都充滿好奇。
這時,一位衣著整潔的管家悄聲走進書房,低聲彙報:“先生,剛打聽到,於夫人那邊似乎是…她失散多年的小女兒從國外找回來了。今天剛到。”
“失散多年的女兒?”哈默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同情,“難怪…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可憐的女人,總算有了一點慰藉。”他點點頭,吩咐道:“準備一份得體的禮物,祝賀於夫人一家團聚。”
萬里之外,香港淺水灣,石家大宅。
頂層特護病房依舊寂靜,只有儀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石松靜靜地躺著,面容平靜得如同沉睡,只是那沉睡似乎永無止境。
大房阿英和二房阿月並肩坐在病床邊的沙發上,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愁雲。阿月王妃懷裡,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剛剛滿月的石宏。小傢伙吃飽了奶,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阿月王妃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孫兒,又抬頭看看病床上宛如沉睡的丈夫,眼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怪異感:“阿英姐,你看宏兒…這眉眼,這小鼻子…是不是…是不是和他爺爺,一模一樣?”
如果石松此刻能聽見,能思考,他一定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心中咆哮吐槽:
“廢話!當然一模一樣!因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老子辛辛苦苦穿越過來奮鬥十八年,結果被自己親媽生出來了!這他媽的甚麼鬼悖論!老子能不吐血嗎?!能不昏迷嗎?!這具身體的存在邏輯都快崩了!阿月你抱著的是你老公的轉世啊喂!能不一樣嗎?!!”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他的意識(或者說石松的意識)彷彿被困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的聲音、光線,甚至能感受到阿月抱著“自己”(石宏)時那份濃濃的憐愛,以及葉英那探究的目光,但他無法動彈,無法回應,無法表達那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和內心瘋狂的吐槽。他只能像一個真正的植物人一樣,“看”著這荒誕而悲傷的一幕,承受著這跨越時空的悖論帶來的、靈魂層面的撕裂感。
窗外的陽光照在沉睡的石松和同樣“沉睡”的嬰兒石宏身上,彷彿一個凝固的、充滿黑色幽默的迴圈。團聚的淚水灑在比弗利山莊,而淺水灣的嘆息,則纏繞著一個無人能解的時空死結。命運,在重逢與迴圈中,展現著它最殘酷也最玄妙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