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總算把臉從靠墊裡拔了出來,一臉的生無可戀。
就這?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多大點事兒。”
他懶洋洋地擺了擺手,那姿態,彷彿在點評今天晚飯的選單太過油膩。
“這叫‘鯰魚效應’,懂不懂?”
“我扔了個巴頌進去,把這潭比下水道還臭的死水攪渾了,底下那些藏著掖著的小魚小蝦,才肯動彈嘛。”
卡隆博將軍聽得一愣一愣的。
鯰魚?甚麼魚?能吃嗎?
孫連城看著他那副CPU快要燒了的茫然表情,繼續用他那套在漢東官場浸淫多年、專門用來忽悠外行的理論往下編。
“至於幫派火併,讓他們打。”
“打得越兇越好,打到血流成河,打到精疲力盡,他們自然就知道和平的可貴了。”
“這叫甚麼?”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像是在講甚麼重要道理。
“這叫‘極限施壓’。不把他們壓到極限,他們怎麼知道敬畏?”
這套歪理邪說,把卡隆博這個帶了一輩子兵的鐵血將軍,說得雲裡霧裡。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可怎麼聽著,又那麼不對勁呢?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
“你管這叫‘極限施壓’?”
伊莎貝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她換下了那身汗津津的訓練服,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寬鬆白色T恤。
但在孫連城眼裡,這女人本身就是個不合理的玩意兒。
那身形,與其說是性感,不如說是一臺精密的、永不停歇的、高功耗的殺戮機器。她身上每一塊起伏的肌肉線條,都在無聲地叫囂著“自律”、“刻苦”和“麻煩”,這些都是孫連城避之不及的詞彙。
她抱著手臂,這個簡單的動作,讓T恤的胸前部分被撐起一個飽滿的弧度。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冰冷的古希臘雕塑,眼神裡帶著對孫連城這套“鹹魚理論”的、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管這叫爛攤子。”
她走到孫連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除了東區的火併,還有一個更麻煩的。”
“因為昨晚的直播,全國上下掀起了一場‘揭發家暴男’的狂潮。烏蒙元首的信訪辦公室,今天一早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全是來哭訴、舉報自己丈夫的女人。聽說,檔案室已經堆了三百多份控訴材料,而且還在以每小時兩位數的速度增加。”
她頓了頓,那雙藍色的眸子盯著孫連城那張還沒睡醒的臉。
“現在的問題是,那個五百萬的獎金怎麼辦?”
“‘好男人評選’沒有獲勝者,這筆錢懸在空中,成了所有麻煩的引信。”
哦。
錢的事啊。
一聽到“錢”,孫連城總算來了點精神。
他慢吞吞地坐直了身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全身骨頭髮出一陣“噼裡啪啦”的、宛如零件重組的脆響。
“這還不簡單?”
他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了那種在漢東算計丁義珍時才有的、混合著狡黠與嫌棄的光。
“成立個基金會。”
“把那五百萬獎金,還有從巴頌那個倒黴蛋身上榨出來的全部家當,一股腦全扔進去。”
卡隆博和伊莎貝爾都看著他,等他下文。
“基金會就用來援助那些被家暴的婦女和兒童,提供法律援助、心理疏導、臨時庇護所,甚至幫她們找工作。”
“一條龍服務,包教包會,包您下半輩子遠離人渣。”
這個想法倒是很正統,也很合理。
伊莎貝爾點了點頭,正要追問具體章程,卻聽孫連城嘿嘿一笑,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蔫兒壞的表情。
“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宣佈銀河系新秩序般的莊嚴口吻說道。
“就叫——‘坎巴好男人閉嘴基金會’。”
“噗——咳咳咳!”
卡隆博將軍一口氣沒喘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好……好男人閉嘴基金會?”
他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味蕾被核彈轟炸過。
這名字……也太……
太他媽的直白了!
“對。”孫連城一臉的理所當然,“就是要這麼簡單粗暴。就是要時時刻刻提醒坎巴所有的男人,管好你們的拳頭,不然,偉大的先知就會讓你從物理和社會兩個層面上,徹底閉嘴。”
“這名字往報紙上一登,往電視臺一放,效果不比你抓一百個家暴男還好?這叫品牌效應,這叫心智佔領!”
卡隆博聽得目瞪口呆,他努力地消化著“品牌效應”和“心智佔領”這兩個他從未聽過的、散發著智慧光芒的詞彙。
他覺得這名字聽起來荒唐無比,可仔細一想,又覺得……該死的太有道理了!
這名字,聽一遍,這輩子都忘不了啊!
伊莎貝爾站在一旁,嘴角無法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慢慢習慣這個男人的腦回路了。
他總能用最戲謔、最不正經的方式,去解決最棘手、最嚴肅的問題。
“宣傳口號我也想好了。”孫連城越說越來勁,徹底忘了自己剛才還要死要活地想睡覺。
他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如同一個為品牌定位而苦惱的頂級策劃人。
“就改成:‘拳頭硬的,不算好漢。錢包鼓的,才是真愛!’”
“……”
卡隆博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
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就像一臺被強行灌入了太多未知程式的諾基亞,已經開始卡頓冒煙了。
“行了,具體的章程細則,你們去找烏蒙元首的秘書班子去弄。”
孫連城大手一揮,重新切換回了甩手掌櫃模式。
“別來煩我,讓他們自己頭疼去。記住,宣傳一定要跟上,就說這是先知對所有坎巴女性的無上祝福和庇佑。”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感覺身體被掏空,又準備往沙發上癱倒。
“我乏了,真的乏了。我要去補覺,補充我那和宇宙星辰交流時耗損的元氣。天塌下來,等我睡醒再說。”
說著,他閉上眼睛,渾身散發著“莫挨老子,否則躺平給你看”的強大氣場。
世界,終於又要清淨了。
然而,他那即將與周公連線的神魂,再一次被一個冰冷的聲音,無情地從網線上拔了下來。
“你還不能睡。”
伊莎貝爾攔在了他身前,像一尊不容置疑的門神。
孫連城煩躁地睜開一隻眼。
“又怎麼了?基金會的名字不好聽?那叫‘坎巴拳頭強制回收基金會’也行啊!”
“不是。”
伊莎貝爾的表情,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複雜。
那是一種混合了同情、無奈,以及幸災樂禍的古怪神色。
“林曉燕,怎麼辦?”
孫連城一愣。
對哦,把事件核心KPI給忘了。
“送她回家啊。”他理所當然地說,“聯絡大使館,買張頭等艙機票,再給她包個十萬八萬的大紅包壓壓驚。這不就完了?”
“大使館的人已經來了。”伊莎貝爾說。
“那不正好,讓他們把人接走啊!”孫連城催促道,“快去快去,別耽誤我跟宇宙溝通。”
伊莎貝爾看著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投下了一枚足以炸燬他所有清淨的重磅炸彈。
“他們指名道姓,要見你。”
孫連城臉上的不耐煩,僵住了。
他看著伊莎貝爾,希望從她那張冰山臉上看出開玩笑的痕跡,但那張臉上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伊莎貝爾輕輕嘆了口氣,似乎也覺得這個要求有點離譜,但還是如實轉達。
“林曉燕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不肯跟任何人說話,也不相信任何人。”
“大使館的心理專家和她談了很久,她唯一反覆提到的,就是在直播現場,當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場感人的‘愛情故事’時,你安排的那段影片……”
“她說,那段影片就像一道光。”
“讓她知道,在看不見的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有一隻手在為她佈局。”
伊莎貝爾頓了頓,用一種宣讀最終審判報告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孫連城頭皮發麻的結論。
“所以,她和大使館的人都認為……”
“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