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巴國家電視臺,一號演播廳。
燈光熾熱,空氣黏膩。
舞臺中央,巴頌從未感覺如此良好。
聚光燈將他包裹,臺下山呼海嘯般的掌聲,是他此生聽過最美妙的音樂。
這一刻,他不是東區的黑幫頭目。
他是一位萬眾矚目的巨星,一個即將被載入史冊的“坎巴好男人”。
他緊緊攥著林曉燕的手,臉上是排練了無數次的深情。
身旁的林曉燕,則像一個被精心打扮過的木偶。
厚厚的粉底遮住了淤青,鮮豔的口紅畫出微笑的唇形。
唯獨那雙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是的,當我第一眼看到曉燕,我就知道,她是神明賜給我的禮物。”
巴頌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國家。
他聲情並茂地講述著那個他自己都快信了的“愛情故事”。
把囚禁與佔有,美化成深沉而笨拙的愛。
把無恥與暴行,包裝成跨越國界的浪漫。
“我知道,我們的文化有差異,但愛,可以戰勝一切!”
他高舉起兩人交握的手,像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我願意為她改變,為她學習,為她變成一個更好的男人!”
他講得動情,眼角甚至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
林曉燕被迫配合著,點頭,微笑,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毫無生氣。
後臺休息室。
孫連城癱在沙發上,嘴裡叼著吸管,“滋溜”地吸著冰鎮可樂。
伊莎貝爾站在他身後,雙臂環胸,剛結束訓練的身體還散發著熱氣。
她看著螢幕上巴頌那令人作嘔的表演,再看看旁邊那個懶得骨頭都酥了的男人,眼神裡寫滿了不解。
“唉,活兒太糙了。”
孫連城吸溜完最後一口可樂,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嘴裡冒著涼氣。
“這演技,浮誇、刻意,全是漏洞。這種形式主義,連閉環都做不好,遲早要爆。”
他咂了咂嘴,下了最終結論:“爆了之後呢?官方介入,媒體跟進,又是一堆破事,煩不煩?”
孫連城靠回沙發,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還是我這個方案好,讓他自己上臺,自己表演,自己引爆。”
“一次性解決,終身免維護。”
“這,才是最高價效比的清淨啊。”
伊莎貝爾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螢幕裡,臺下那些被煽動得熱淚盈眶的觀眾,和前排貴賓席上,頻頻點頭的烏蒙元首。
巴頌的演講,已然推向了高潮。
“感謝!感謝巴頌先生為我們帶來的,如此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
主持人用激動的聲音說道。
“下面,我們進入觀眾互動提問環節!”
巴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這是他徹底坐實“好男人”人設的最後一步。
主持人從透明的抽獎箱裡,拿出了一張卡片,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請問巴頌先生,您妻子腿上的那道長長的疤痕,是你們愛情路上的哪一個浪漫故事留下的見證嗎?”
話音落下。
演播廳裡雷鳴般的掌聲,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林曉燕的小腿。
那條廉價的裙子下襬,確實隱約露出了一道猙獰的疤痕。
巴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劇本里……沒有這個!
他強作鎮定,哈哈笑了兩聲,搶過話筒:“啊,這個啊……我親愛的妻子,她有時候就是個小迷糊。剛來坎巴時,不小心從樓梯上摔的。當時可把我心疼壞了!”
他說著,還故作憐愛地摸了摸林曉燕的頭。
林曉燕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解釋,似乎說得通。
然而,主持人臉上的微笑恰到好處,既表達了關切,又透著一絲職業化的疏離。
“原來是這樣,真是讓人心疼。”
他隨即轉向鏡頭,用更熱情的語氣說道:“各位觀眾,我們的評選活動,不僅有現場展示,還有一個‘真實影像’的加分環節!我們鼓勵民眾提交候選人日常生活中的感人瞬間,以求評選的公平、公正、公開。”
他拿起一張卡片,做出一個驚喜的表情。
“非常巧!我們剛剛就收到了一份來自熱心鄰居的投稿影片,據說記錄了巴頌先生和妻子最真實、最不加修飾的恩愛日常。導播,讓我們一起來欣賞這份驚喜,為巴頌先生的愛情加分吧!”
主持人沒有給巴頌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對著導播室做了一個“播放”的手勢。
這番話,將播放影片變成了評選的加分項。
巴頌就算心中萬般不願,在鏡頭前也只能微笑著接受這份“驚喜”。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背後那塊巨大的LED螢幕,畫面瞬間切換。
一段畫面粗糙、角度刁鑽,但內容無比清晰的影片,開始播放。
影片裡,是他那間熟悉的、骯髒的屋子。
他赤裸著上身,一巴掌將林曉燕扇倒在地,嘴裡用最汙穢的坎巴土話咒罵著。
緊接著,是拳打腳踢。
是揪著頭髮往牆上撞的悶響。
是林曉燕壓抑而絕望的哭泣……
鏡頭,正是從對面窗戶的角度拍攝的。
全場譁然!
演播廳裡頓時炸開了鍋!
前排的烏蒙元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假的!這是汙衊!”
巴頌驚慌失措地對著鏡頭嘶吼。
“這不是真的!我的鄰居都給我寫了推薦信!”
一直像木偶般沉默的林曉燕,在看到大螢幕畫面的瞬間,僵住了。
那畫面……是昨晚,是前天……是無數個日夜裡的噩夢重演。
但這一次,它不再是禁錮於那個黑暗房間裡的秘密。
它被投射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千萬人看見!
緊接著,她聽到了巴頌的嘶吼。
那聲音不再是往日的暴虐與掌控,而是……恐懼?
林曉燕的耳朵嗡嗡作響,她第一次,從這個魔鬼的聲音裡,聽出了和自己一樣的、恐懼的情緒。
他怕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火花,落入她早已冰封的、滿是死灰的心底。
原來他也會怕!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傳來,如此真實。
這疼痛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血液,似乎重新在冰冷的四肢裡流動起來。
聚光燈外,有一雙眼睛在看著!
有一隻手在佈局!
這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地獄!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可能是她這輩子,最後的機會。
那一點火花,被瞬間湧起的求生欲,轟然點燃成了燎原大火!
在巴頌撲向主持人的瞬間,林曉燕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搶過了主持人手中另一支備用話筒。
她沒有說坎巴語。
她對著鏡頭,用自己已經有些生疏、卻刻在骨子裡的母語,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來:
“救我!他每天都打我!他逼我賣身!他不是人!救我!”
這句撕心裂肺的中文,透過現場的同聲傳譯,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坎巴。
那哭喊中蘊含的絕望和痛苦,穿透了語言的隔閡,狠狠刺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緊接著,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林曉燕做出了一個更瘋狂的舉動。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撕開了自己脖子上的連衣裙領口!
“嘶啦——”
一聲脆響。
那片廉價的布料被扯開。
露出的,不是光潔的肌膚。
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交錯的新舊傷痕!
鞭痕、燙傷、掐痕……像一張猙獰的地圖,鋪滿了她瘦弱的肩膀和胸口。
鏡頭忠實地將這一切,放大在了全國觀眾的面前。
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和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形成了最殘酷、最血淋淋的對比。
“切斷訊號!快!”
導播室裡傳來總監驚恐的咆哮。
螢幕,瞬間變成了一片雪花。
但,一切都晚了。
演播廳裡,巴頌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從“模範丈夫”到“階下囚”,只用了不到三分鐘。
烏蒙元首站起身,對著身邊的衛隊長,用冰冷的聲音下達了命令:“逮捕他!封鎖現場!徹查!”
後臺。
孫連城看著陷入一片混亂的監視器螢幕,慢悠悠地打了個滿足的嗝。
他關掉電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伊莎貝爾看著這個男人,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用子彈摧毀生命,簡單,直接,但總會留下彈殼和血跡,需要清掃。
而這個男人,他不出手,甚至不動彈。
他只是挖了一個坑,撒了一把餌,然後設定了一套極其複雜的、自動化的捕獸夾。
他所做的,只是躺在遠處,等著獵物自己跳進去,自己觸發機關,自己把自己肢解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血水,都不會濺到他身上一滴。
這不是殺戮。
這是……清理。
一種讓她這個專業人士都感到一絲寒意的、關於“懶”的藝術。
“清淨了。”
孫連城靠回沙發,閉上眼睛,彷彿下一秒就要睡著。
“這下,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