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奮劑的後勁是海嘯,退潮之後,只留下一片狼藉。
孫連城感覺自己被徹底掏空了。
不是身體,是精神。
他像一節漏完電的五號電池,被隨手扔在專案基地的廢墟里,連靈魂都散發著一股喪氣。
基地正在重建。
老王和老張帶著工程隊,用一種近乎狂熱的激情,指揮著倖存的工人和村民。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未來一種莫名其妙的、堅如磐石的信心。
而這份信心的源頭,就是他。
孫連城坐在唯一沒被燒塌的半截矮牆上,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場面,只覺得人生一片灰暗。
他完了。
這次不是社死。
是封神。
還是被強行按著頭,用工業強力膠焊死在神壇上的那種。
不遠處,伊莎貝爾正在做戰後拉伸。
她換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緊身短褲,一條長腿架在矮牆上,身體緩緩下壓。
緊繃的背心下,背部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起伏,如同蟄伏的獵豹,每一寸都充滿了控制力與美感。
晨光下,她裸露的肌膚泛著健康的蜜色光澤,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跳失速的生命力。
孫連城迅速移開視線。
惹不起。
這女人就是他命中註定的天劫。
就在這時,卡隆博將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臉上是一種見了親爹般的狂喜。
“先知!大喜!天大的喜事!”
孫連城眼皮狠狠一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卡隆博……將軍。”
他有氣無力地開口。
“咱能別叫我先知了嗎?叫我小孫,或者建國同志,都行。”
卡隆博將軍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不!萬萬不可!直呼您的名諱,是對神明的大不敬!”
孫連城(建國同志):“……”
行吧,你高興就好。
“甚麼喜事?”他放棄掙扎。
“坎巴,新生了!”卡隆博激動得滿臉放光,“昨夜,在您的神威指引下,各大部落的酋長連夜召開了聯盟會議!我們廢黜了舊的軍政府,成立了坎巴民主共和國臨時政府!德高望重的烏蒙酋長,被一致推舉為新任大元首!”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
這效率,坐火箭都沒這麼快吧?
卡隆博話鋒一轉,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調子,宣佈了下一件事。
“烏蒙元首上任後簽署的第一份總統令,就是對您——坎巴的守護神、偉大的先知、文明的指引者,進行最高規格的國事訪問!”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
炸了。
國事訪問?
訪問誰?
我?一個圖書管理員?
訪問地點在哪?這片剛被炸過的廢墟?
這他媽是甚麼地獄級別的黑色笑話?
半小時後,地獄笑話成真了。
十幾輛刷著坎巴新國旗的越野車,組成一個簡陋但肅穆的車隊,緩緩駛入了專案基地。
沒有紅毯,沒有儀仗隊。
歡迎的橫幅,還是老王剛用紅漆在破床單上刷的,墨跡未乾,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車門開啟,一位身著五彩斑斕部落禮服、頭戴羽冠、脖子上掛著十幾串獸牙項鍊的老者,在眾人簇擁下走了下來。
新任大元首,烏蒙。
他環視一週,目光最終落在牆角那個一臉生無可戀的孫連城身上。
烏蒙的眼神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撥開眾人,快步走到孫連城面前。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孫連城,行了一個坎巴最古老、最隆重的五體投地跪拜大禮。
額頭,重重地磕在了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坎巴之子烏蒙,參見偉大的先知!”
元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孫連城嚇得差點從矮牆上彈起來。
我裂開了啊!
讓一個國家元首給自己下跪,這福氣太大了,他怕折壽啊!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快起來!”孫連城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
可烏蒙元首卻認為這是先知的謙遜之德,內心愈發崇敬,說甚麼也不肯起。
周圍的坎巴官員和士兵見狀,“噗通噗通”又跪下了一大片。
孫連城僵在原地,感覺自己周圍不是跪著一群人,是圍了一圈準備隨時引爆的人形炸藥包。
烏蒙元首跪在地上,抬起頭,用一種狂熱到近乎夢囈的語氣,開始了他的施政演說。
“先知!您的降臨,是坎巴千年未有之大幸!您的思想,是照亮這片黑暗大陸的唯一燈塔!我已經決定,並獲得了所有部落酋長的一致同意……”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將把‘孫學’,作為立國之本,寫入坎巴共和國憲法第一條!”
“噗——”
孫連城感覺自己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後仰。
憲法?
把我那些胡說八道的摸魚語錄寫進憲法?
你們這幫人是認真的嗎?!
烏蒙元首還在繼續。
“我們將以您親手書寫的‘歸’字棋局為藍本,設計我們新的國徽!讓‘不爭’與‘和諧’的至高哲理,永遠指引坎巴人民!”
孫連城眼前一黑。
把一副破棋盤印在國徽上?
這審美,也太后現代了。
“所以……”烏蒙元首的眼神變得更加炙熱,他朝著孫連城,再次深深一拜。
“我們懇請您,接受‘坎巴國父’這一至高無上的稱號!”
“別!”
孫連城終於吼了出來,聲音都變調了。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國父?
他連自己的爹媽都快忘了長啥樣了,還當別人的爹?
然而,他越是拒絕,烏蒙元首和周圍信徒的眼神就越是崇敬。
看啊!這就是先知的境界!
居如此蓋世奇功,卻淡泊名利至此!
一旁,一直抱臂看戲的伊莎貝爾,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聳動。
她死死咬著嘴唇,那張被汗水浸潤的絕美臉龐,因為強行憋笑而漲得通紅。
孫連城狠狠瞪了她一眼。
都是你乾的好事!
烏蒙元首見他不“接受”,似乎早有預料,認為這是先知對他最終的考驗。
於是,他拿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他從那身華麗的禮服內側,無比鄭重地,掏出了一個小本本。
一本嶄新的、藍色封皮的、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坎巴共和國護照。
他雙手將護照高高捧起,遞到孫連城面前。
“先知,我們知道,任何世俗的榮譽,都無法匹配您的偉大。”
“但我們,坎巴億萬的人民,需要一個精神的歸宿,一個永遠的圖騰。”
“所以,我代表坎巴全體人民,懇求您!”
“加入我們的國籍,成為坎巴人民真正的一份子,做我們永遠的精神領袖吧!”
護照被風吹開,資訊頁清晰地露了出來。
姓名一欄,用列印體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大字:
孫連城。
照片,用的就是那張《先知聖訓錄》上的封面照。
一臉的生無可戀。
孫連城看著那本護照,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國籍證明。
而是一副焊死的、永世不得掙脫的鐐銬。
他徹底崩潰了。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一隻被戳爆的氣球,“咻”的一聲,飛出了天靈蓋。
就在他準備兩眼一翻,直接用“神啟過度”的理由當場昏過去時,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伊莎貝爾終於憋不住了,她走了上來。
她沒有笑,只是臉上還帶著一絲沒褪盡的紅暈,走到烏蒙元首面前,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彷彿神明代言人的語氣,緩緩開口。
“元首閣下,您的虔誠,先知感受到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但是,您必須明白。”
她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孫連城,用一個極其裝逼的姿勢,指了指天空。
“先知,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屬於全人類的。”
“凡俗的國籍,如同塵埃,又怎能定義星辰大海的存在?”
“他來,是為了指引。”
“他留下,是為了庇佑。”
“坎巴,會永遠在他的光輝之下。”
一番話說得雲山霧罩,充滿了哲學思辨。
烏蒙元首和卡隆博將軍聽得如痴如醉,恍然大悟。
對啊!
我們太狹隘了!
先知是世界的!我們怎麼能妄圖用一本小小的護照去“佔有”神明呢?
我們只需要沐浴在祂的光輝下,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烏蒙元首再次叩首,激動得老淚縱橫,“感謝先知!感謝您的使者為我解惑!”
一場差點把孫連城送走的“國籍危機”,就這麼被伊莎貝爾幾句鬼話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