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板房，現在已經不是板房了。
它是坎巴人民心中的耶路撒冷，是東方神秘主義在非洲大陸的布達拉宮。
門口那條被無數虔誠信徒雙膝跪出來的土路，在烈日下閃爍著堪比黃金的價值。
每天，天還沒亮，外面就黑壓壓跪滿了人。
他們不為吃的，不為喝的，就為求一張他親筆畫的“鬼畫符”。
部落長老捧著沾滿泥土的鑽石，只求一幅“山”字訣，用來鎮壓隔壁部落覬覦他們家水牛的邪念。
首都來的富商，開著空運來的勞斯萊斯，五體投地，只為一幅“水”字訣，保佑他即將開盤的樓盤能財源滾滾。
他親手批發出去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廢稿”，每一張都在黑市上被炒到了六位數美金。
他本人，也從一個等待被組織審判的“貪汙預備犯”，一躍成為福布斯非洲富豪榜上排名最神秘、資產增長最離譜的“精神領袖”。
不勞而獲，富甲一方。
他夢寐以求的終極理想，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實現了。
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提線木偶，下面是狂熱的信徒，頭頂是無形的“功績”，每一根絲線都勒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他生無可戀，考慮要不要乾脆承認自己是外星人時，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撕裂了營地上空沉悶的空氣。
人群一陣騷動。
一架通體雪白、側身印著藍色聯合國徽標的重型直升機，像一頭闖入羊圈的鋼鐵巨獸，卷著漫天沙塵，不請自來地懸停在營地前的空地上。
這架勢，比上次國內考察團的直升機，還要霸道三分。
艙門開啟。
一個身影逆著光，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女人。
一頭利落的金色短髮，在螺旋槳帶起的狂風中紋絲不亂。臉上架著一副飛行員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和唇角帶著譏諷笑意的紅唇。
她身上穿著一件米色的多口袋記者馬甲，裡面是純黑色的緊身T恤，下身是一條裁剪利落的工裝長褲，腳上蹬著一雙磨得恰到好處的沙漠靴。
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瑞士軍刀，每一個細節都寫滿了“專業”與“高效”。
她身後跟著兩名扛著專業攝像器材的助手，氣場十足。
老王和老張對視一眼，立刻迎了上去。
“你好，我們是坎巴礦業專案的負責人，請問你們是？”
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那眼神像最精密的外科手術刀，只一眼，就想將你所有的血肉、骨骼、連同偽裝一併剖開。
“薩拉·詹金斯，《紐約環球報》特約記者。”
她的聲音清脆、幹練，帶著美式英語特有的自信。
“我拿到了聯合國人道主義觀察團和坎巴政府的雙重許可，來這裡，對所謂的‘坎巴奇蹟’，進行一次深度、獨立、不受干擾的報道。”
她特意加重了“所謂”和“獨立”兩個詞。
話音未落，她身後的攝像師已經開機，紅色的錄製燈閃爍，像一隻冷酷的眼睛，開始審視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
薩拉·J·詹金斯。
這個名字，是全球所有謊言家的噩夢。
普利策新聞獎拿到手軟，以一己之力，讓三個國家的政客引咎辭職，讓五家世界五百強公司的CEO身敗名裂。
她的筆，就是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專門懸在那些自以為是的“神話”頭頂。
她看著眼前這群面板黝黑、眼神狂熱的當地人，以及為首的兩個一臉“你快問我，我好給你解釋大道”的中國幹部，嘴角的譏諷笑意更深了。
來非洲之前，她把所有關於“坎巴奇蹟”的報道都看了一遍。
畫個圈就有水，喊一嗓子就能退敵，蓋個園子就能文化輸出……
這是她職業生涯裡，見過的最荒謬、最拙劣，甚至可以說是侮辱智商的宣傳騙局。
她懶得廢話，直接開火。
“王先生是嗎？第一個問題，你們聲稱孫先生畫一個圈就能精準定位地下水源，這是否符合地球物理學的基本原理？或者說，他本人就是一個移動的人形地質雷達？”
老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試圖解釋：“呃，這個，是‘氣’的感應……”
“‘氣’？”薩拉打斷他，藍眼睛裡全是戲謔，“‘氣’有分子式嗎？能被質譜儀檢測到嗎？還是說，這是一種只存在於你們想象中的超自然能量？”
她轉向老張：“張先生，我聽說你們的‘神拳’訓練，能讓士兵刀槍不入，這是否違反了牛頓第三定律和基本的材料力學？能不能請一位士兵，讓我用這支筆，親身體驗一下‘神拳’的防禦力？”
她晃了晃手中的錄音筆，像是在挑釁。
老張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吐出兩個字：“心誠……”
“心誠則靈？”薩拉笑了，笑聲清脆，卻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所以，物理學在你們這裡，是需要‘充值信仰’才能生效的，對嗎？”
老王和老張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們引以為傲的“孫學”理論體系，在對方這套冰冷、嚴謹、直擊要害的“科學組合拳”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漏洞百出。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接受採訪，而是在接受一場公開的智商羞辱。
遠處，板房的陰影裡，孫連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個咄咄逼人的金髮女人，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懷疑、犀利與不屑。
他看到的，不是敵人，不是來砸場子的惡客。
他看到的，是一艘金光閃閃的、掛著五星紅旗的、能載著他榮歸故里的諾亞方舟！
是救星！
是親人！
是中央派來解救他於水火之中的天降神兵！
他那顆早已沉入馬裡亞納海溝的心，在這一刻，裝上了核動力引擎，“蹭”地一下，直接衝上了雲霄。
狂喜！
難以言喻的狂喜，像高壓電流般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是這個味！對了！都對了！
懷疑就對了！不信就對了！把所有事情都攤在陽光下，用科學的鐵拳，把這套狗屁不通的“孫學”砸個稀巴爛！
然後，他孫連城，這個彌天大謊的源頭，這個最大的神棍，就會被釘在恥辱柱上，打包、遣返、隔離審查！
回家！
他終於能回家了！
就在他準備閃亮登場，迎接自己的“審判官”時，一個慵懶中帶著調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的‘雅典娜’來了，教宗冕下。看來，你的神國，要迎來第一場真正的‘諸神黃昏’了。”
那股熟悉的、如同雨後叢林般混合著汗水與高階香水味的侵略性氣息，再次蠻橫地鑽入鼻腔。
伊莎貝爾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倚在他身旁的門框上。
她似乎剛剛結束高強度訓練。
身上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緊身運動背心。
汗水微微浸溼了領口和後背，布料緊緊貼著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背心下襬很短，毫不吝嗇地露出一截緊緻得沒有一絲贅肉的腰腹。
兩條清晰的馬甲線在光影下，像是某種充滿力量感的性感圖騰。
下身是一條低腰迷彩長褲，褲腿塞在沙漠靴裡，勾勒出修長而充滿爆發力的腿部線條。
她抱著雙臂，這個姿勢讓她本就傲人的胸部更顯挺拔，也讓臂膀上流暢的肌肉線條更加分明。
她整個人就像一頭剛剛捕獵歸來、正在舔舐爪子的雌豹，性感、危險，又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愜意。
孫連城第一次沒有理會她的調侃。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皺巴巴的襯衫，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奔赴刑場的革命者，臉上帶著一種悲壯而決絕的神情。
不，比那更快樂。
他緩緩走了出去，穿過狂熱而茫然的人群，走到了薩拉·詹金斯的面前。
陽光下，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來到坎巴這片倒黴土地後，第一個發自內心、不摻任何雜質、燦爛得讓周圍的非洲陽光都黯然失色的笑容。
“歡迎您，詹金斯女士。”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和真誠到不能再真誠的熱情。
“請隨意調查，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用一種近乎許諾的口吻補充道：
“我們……毫無保留。”
這番話說完，全場寂靜。
老王和老張看著書記，眼神裡是“看吧，這就是先知的氣度，真理在手，無所畏懼”的崇拜。
卡隆博將軍看著孫連城，黝黑的臉上是“神愛世人，哪怕是來挑釁的迷途羔羊，也報以寬容”的感動。
伊莎貝爾倚在門框上，看著孫連城那張燦爛到詭異的笑臉，藍寶石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
而薩拉·詹金斯，她看著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疲憊憔悴的中年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坦然到令人不安的真誠，心裡警鈴大作。
這一幕，被她身後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
當晚，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薩拉·詹金斯在自己的採訪筆記上，寫下了第一段話：
“第一天。目標人物，孫連城，一個看似被神話掏空了身體的疲憊中年男人，卻在我最尖銳的質疑面前，展現出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坦然。”
“他主動歡迎我的調查，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反而是一種……詭異的期待？”
“他要麼是個已經徹底瘋了的天真傻瓜，要麼，就是我記者生涯中，遇到過的，最高明的騙子。”
她合上筆記本，聽著帳篷外傳來的、信徒們吟唱“孫學語錄”的歌聲，冰藍色的眼眸裡，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鬥志。
“不管是哪一種，這趟非洲之行，都必將成為我職業生涯的又一代表作。我會揭開這一切，不管代價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