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戰》的魔性旋律在哈桑村上空飄蕩了一整夜,第二天,孫連城是被一種更為魔性的聲音吵醒的。
那是一種混合了數十人,甚至上百人的,虔誠而蹩腳的中文唸白。
“地道戰!嘿!地道戰!”
孫連城痛苦地用枕頭捂住腦袋。完了,他不僅創造了一群狂信徒,還順手搞了一波文化輸出。
看這架勢,坎巴人民距離掌握“地道戰精神”並活學活用,恐怕只剩下時間問題了。
他心中名為“回家”的希望小樹苗,此刻已經被連根拔起,扔進了粉碎機,連木屑都沒剩下。
就在他生無可戀之際,板房的門被恭敬地敲響了。
“書記,您醒了嗎?卡隆博將軍和村裡的長老們,有要事求見。”
是老王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自豪,彷彿在迎接一個偉大時代的降臨。
孫連城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拉開門,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門口,站著一排人。為首的正是卡隆博將軍和哈桑村那位白髮蒼蒼的老村長,兩人身後,是“孫學研究小組”的核心成員老王、老張和老李,他們個個容光煥發,神情肅穆,像三位等待檢閱的功臣。
“先知!”
卡隆博將軍和老村長一見到孫連城,竟“噗通”一聲,再次行了單膝跪地大禮。他們身後的一眾士兵和村民,也跟著嘩啦啦跪倒一片。
孫連城眼皮狂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神蹟我們已經見證,”老村長抬起佈滿皺紋的臉,眼神渾濁卻透著無比的狂熱,“您推翻了貪婪的舊神,又將財富無私地分給了我們。但是,先知,我們是愚昧的。我們只會為了推土機打架,會把神奇的磨粉機弄爆炸。我們空有神的恩賜,卻沒有駕馭它的智慧。”
卡隆博將軍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充滿了軍人的決絕:“所以,我們懇求您,偉大的先知!請您為我們這些迷途的羔羊,開辦一所‘智慧課堂’!請您將那份制定規則、呼風喚雨的神力,傳授給我們!”
“對!傳授給我們!”村民們齊聲高呼。
孫連城的大腦宕機了三秒。
智慧課堂?傳授神力?
我哪兒來的神力?我的神力就是躺平、摸魚、準點下班,難道要教他們這個?坎巴人民的996福報,就由我親手開啟?
他想拒絕,可看著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那種“你敢說不我們就死給你看”的狂熱,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拒絕的後果,他不敢想。這群被他自己無意中逼瘋的狂信徒,天知道會幹出甚麼事來。
必須拿出點甚麼,既能滿足他們,又不需要自己耗費任何心力,最好還能讓他們知難而退。
孫連城的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方案。教他們寫“正”字記數?不行,太簡單,不符合“神力”的逼格。教他們唱國際歌?不行,老李已經把革命電影都安排上了,再搞這個屬於業務重疊。
突然,一個畫面在他腦海中定格。
清晨的公園,一群白髮蒼蒼的老大爺老大媽,隨著悠揚的音樂,動作緩慢,神情安詳。
太極拳!
孫連城眼中迸發出一線生機。就是它了!
動作緩慢,看似高深,一招一式都有聽上去很玄乎的名字,實則就是活動筋骨的廣播體操。完美符合他“高逼格、低耗能、好忽悠”的三大核心需求!
“唉……”
孫連城背過身去,仰頭四十五度望天,發出一聲悠長的、充滿了悲天憫人氣息的嘆息。
他用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寥語氣,緩緩說道:“罷了。天道無情,亦有生機。既然爾等有向道之心,我便傳你們一點皮毛吧。”
此言一出,身後的人群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老王激動得熱淚盈眶,對身邊的老張低語:“書記他……他同意了!他真的要傳下道統了!”
老張則扶著眼鏡,用一種見證歷史的口吻說:“這是坎巴文明的里程碑!不,這是世界文明史上的大事!”
只有不遠處的伊莎貝爾,倚靠在一棵金合歡樹下,她換上了一件緊身的黑色工裝背心和迷彩長褲,腳上蹬著一雙馬丁靴。汗水讓她的小麥色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勾勒出結實的臂膀和緊緻的腰線。她看著孫連城那副神棍般的做派,藍色的眼眸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這個男人,又在憋甚麼壞水了。
次日清晨,營地前最巨大的那棵猴麵包樹下,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被要求換上了寬鬆的衣服,神情肅穆地盤腿坐在地上,形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卡隆博將軍和他的精銳衛隊站在最前排,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對未知的敬畏和對力量的渴望。
孫連城打著哈欠,踱著步子,站到了人群的中央。
他閉上眼,腦子裡努力回憶著當年在小區裡看到的大爺們的動作。好像是……先這麼抬手……再那麼下按……
他憑著模糊的記憶,開始比劃起來。
雙臂緩緩抬起,再緩緩下按。動作慵懶,神情倦怠,每一個關節都彷彿在抗議早起這件事。他只想快點打完一套,然後回去睡個回籠覺。
然而,在他身後,竊竊私語的“現場解說”已經開始了。
“大師兄,你看懂了嗎?”老李激動地碰了碰老王的胳膊。
老王壓低聲音,用一種玄之又玄的語氣解說道:“看!這一招叫‘起式’!書記雙手上抬,是在引動天穹之上的陽氣,再緩緩下按,是鎮壓大地深處的陰氣。這一抬一按,便是一個小周天!他在調和陰陽,溝通天地!”
旁邊的老張立刻補充:“不止!你們看書記的雙腿,始終微屈,重心下沉,穩如泰山!這叫‘馬步’,是萬法之基!書記這是在用最樸素的動作,告訴我們一個最深刻的道理:無論做甚麼,根基最重要!要腳踏實地!”
卡隆博將軍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有自己的理解。他死死盯著孫連城接下來的動作。
孫連城比劃到了“野馬分鬃”。他側過身,一手畫圓,一手推出。在他自己看來,這動作跟伸懶腰沒多大區別。
但在卡隆博眼中,這分明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格鬥術!
他看到,先知畫圓的手,是在撥開敵人閃電般的攻擊,而推出的那一掌,看似緩慢,實則蘊含了雷霆萬鈞之力!他甚至能腦補出一個身高兩米的壯漢,被這一掌輕輕拍中,然後吐血倒飛出十幾米的畫面。
“是殺招!”卡隆博對著身邊的副官,用氣音嘶吼道,“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能瞬間制敵的殺招!快記下來!每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孫連城對此一無所知。他繼續打著哈欠,比劃出了“白鶴亮翅”。
他單腳站立,雙臂展開,身體因為沒睡醒還有些搖晃。
“天吶!”老王發出一聲驚呼,“你們看!書記這是在模仿太陽鳥的姿態!他在從自然萬物中汲取力量!這一招,絕對能讓他獲得鳥兒的輕盈和速度!”
就這樣,孫連城每一個敷衍至極的動作,都被這群狂熱的追隨者,從哲學、玄學、軍事學、成功學等各個角度,進行了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解讀和昇華。
一套簡化二十四式太極拳,硬生生被他們腦補成了一部蘊含了宇宙終極奧秘的無上功法。
當孫連城終於比劃完最後一個動作,緩緩“收式”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可以回去補覺了。
他睜開眼,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見猴麵包樹下,從白髮蒼蒼的老村長,到膀大腰圓的坎巴士兵,再到他手下那群本該最唯物主義的工程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正用一種極其笨拙、滑稽的姿勢,模仿著他剛才的動作。
整個營地前,出現了一副上百人集體“慢動作”的詭異畫面。有人學“野馬分鬃”把自己絆倒了,有人學“白鶴亮翅”直接摔了個狗啃泥,但沒有人放棄,他們爬起來,拍拍塵土,繼續用最虔誠的態度,練習著這套在他們看來神聖無比的“功法”。
“先知!”卡隆博將軍興奮地跑到孫連城面前,一個標準的軍禮,“您傳授的這套‘太極’,簡直是神技!我已經感受到了,一股熱流正在我的體內湧動!這就是‘氣’嗎?”
孫連城看著他因過度用力而憋紅的臉,張了張嘴。
那不是氣,那是你岔氣了。
他已經徹底麻了。他放棄瞭解釋,放棄了抵抗,只是擺了擺手,用一種“你們開心就好”的表情,轉身準備離開。
“看來,你對你的新宗教很滿意,教宗冕下。”
伊莎貝爾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遞上一瓶冰水。她靠得很近,孫連城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汗水與某種高階香水混合後的奇異氣息,像雨後的森林,帶著一絲野性和侵略性。她說話時,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孫連城的耳廓,有點癢。
“別瞎說,我就是隨便活動活動筋骨。”孫連城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
“是嗎?”伊莎貝爾的嘴角向上勾起,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可他們看你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領導了。他們是在看神。”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去孫連城肩上的一片落葉,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他的脖頸。
“你現在說甚麼,他們都會信。你說這棵樹能開花結果,他們明天就能給你用金子澆水。”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蠱惑,“這種感覺,不好嗎?”
孫連城打了個冷戰,他覺得這個女人比那群狂信徒加起來還要危險。
……
與此同時,數千公里之外。
法蘭西共和國外交部,非洲司。
新上任的坎巴事務專員,讓?呂克,一個戴著金邊眼鏡、一絲不苟的職業外交官,收到了他上任後的第一份來自坎巴的絕密情報。
情報很短,附帶了一張用超長焦鏡頭拍攝的、畫質極其模糊的照片。照片上,隱約能看到在一個巨大的樹下,一個亞洲面孔的男人正帶領著上百名黑人,做出各種奇怪的姿勢。
情報正文用加急的紅色字型寫著:
【目標人物孫連城,已開始向當地武裝及平民,公開傳授一種名為‘太極’(TAI CHI)的東方神秘儀式。該儀式動作緩慢,形式詭異,具有極強的感染力和凝聚力。據初步分析,可能是一種先進的群體性精神控制手段,或某種用於潛伏和暗殺的無聲戰鬥功法。其真實意圖不明,威脅等級:極高。建議立即啟動最高階別應對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