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轉過頭。
他看著老王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份戰報,而是在聽一個天方夜譚。
他不過是畫了幾隻鳥,怎麼就把一個百年企業給畫沒了?
這年頭,藝術創作的殺傷力已經這麼大了嗎?
“哦,”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試圖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畫上。他覺得那隻紫胸佛法僧的藍色,還可以再騷一點,加點高光甚麼的。
但他的手,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一種巨大的、荒謬的、不祥的預感,像坎巴草原雨季前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果然,他的預感從不出錯。
半小時後,卡隆博將軍的車隊,卷著漫天煙塵,浩浩蕩蕩地開到了營地門口。
這一次,沒有鳴槍,沒有示威。
車門開啟,走下來的卡隆博將軍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禮服,皮鞋擦得鋥亮,白手套一絲不苟。他像個要去參加王室婚禮的紳士,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長長的卷軸,身後跟著一隊士兵,押送著一個……女人?
孫連城眯了眯眼。
那女人他也認識,正是前幾天在望遠鏡裡看到過的,左大師那個身材頂到爆的美女助理,伊莎貝爾。
她似乎剛從一場混亂中脫身。那件原本剪裁精良的香檳色真絲襯衫,此刻領口被扯開了一顆紐扣,微微敞開的V領下,鎖骨的線條精緻分明,隱約透出深邃。高腰的黑色包臀裙沾了些塵土,緊緊包裹著她驚人的曲線,裙襬下,那雙包裹在薄如蟬翼的灰色絲襪裡的勻稱長腿,在坎巴粗糲的土地上,顯得格格不入。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階下囚的驚慌,也沒有被拋棄的怨懟,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藍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猴麵包樹下的孫連城,彷彿在看一個有趣的稀有動物。
卡隆博將軍無視了伊莎貝爾,他幾步走到孫連城面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極為標準地“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把周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先知!”
卡隆博將軍將手中的卷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充滿了發自肺腑的崇敬。
“這是神罰之後,您應得的戰利品!是背叛者留下的骸骨!請您清點!”
孫連城看著他這個架勢,眼皮直跳。
老王很有眼力見地快步上前,接過卷軸,在孫連城面前的石桌上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一份長長的清單,上面用優雅的法文列印著密密麻麻的條目。
“利勃海爾LTM1500重型起重機……x2”
“卡特彼勒797F礦用卡車……x5”
“阿特拉斯·科普柯露天鑽機……x8”
“移動式柴油發電機組……x12”
“軍用級徠卡高倍數望遠鏡……x2”
……
清單往下,畫風突變。
“82年拉菲古堡乾紅葡萄酒……122箱”
“高希霸世紀六號雪茄……50盒”
“行動式膠囊咖啡機……x3”
“法國頂級魚子醬……20公斤”
“皮埃爾先生的定製版愛馬仕皮帶……x5”
……
清單的最後,還手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補充。
“以及,法國助理,伊莎貝爾……x1”
孫連城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
他看到的不是財富,不是戰利品,而是一座名為“國有資產”的珠穆朗瑪峰,正帶著滾滾濃煙和無盡的審計報告,朝著他的腦門狠狠砸來。
這些東西,隨便一件拿回國,都夠他寫一輩子檢查,開一輩子聽證會。
現在,它們全成了他的“戰利品”?
還附贈一個大活人?!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伊莎貝爾那雙帶著探究和一絲戲謔的藍色眼眸。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孫連城的火氣。
“處理掉。”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煩躁地揮了揮手,連多看一眼那份清單都覺得辣眼睛。
空氣瞬間凝固。
跪在地上的卡隆博將軍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困惑。
“先知……您的意思是……如何處理?”
是熔鍊?是掩埋?還是舉行一個盛大的儀式,將這些罪惡的遺物祭天?
“如何處理?”
孫連城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熊孩子逼瘋的老父親,只想把眼前這一地雞毛瞬間清零。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指遠處炊煙裊裊的當地村落,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吼道:
“給他們!誰愛要誰要!現在!立刻!馬上!”
他只想讓這些燙手的、帶著無盡麻煩和因果的“洋破爛”,立刻從自己眼前消失。
此言一出,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卡隆博將軍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遠處的“孫學研究小組”成員們,也都驚得張大了嘴。
書記這是……甚麼意思?
唯有伊莎貝爾,蔚藍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她看著孫連城那張寫滿了“趕緊滾”的臉,臉上的那一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卡隆博將軍的身體才猛地一震。
隨即,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震驚、頓悟、最終化為狂熱崇拜的複雜神情。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先知根本不屑於這些凡俗的財富!在他眼中,這些讓世人瘋狂追逐的黃金、美酒、重型機械,不過是塵土!是糞石!
他降下神罰,不是為了掠奪,而是為了給予!
他推翻一箇舊的、貪婪的秩序,是為了建立一個全新的、屬於坎巴人民的、充滿分享與博愛的世界!
他不是要獨佔勝利的果實,而是要將神蹟帶來的財富,無私地、慷慨地,分享給他最虔誠、也最貧窮的子民!
這是何等高尚的品格!這是何等博大的胸懷!
“我明白了!”
卡隆博將軍猛地從地上站起,因過度激動,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他“啪”地一聲,向孫連城行了一個無比莊嚴的軍禮,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回應:
“遵從神諭!全軍聽令!”
他轉向身後那些同樣一臉懵逼計程車兵,聲音洪亮如鍾。
“將先知賜下的禮物,清點造冊!全部分發給周邊的每一個村莊!每一戶人家!”
他的命令,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甚麼?都……都分了?”老王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書記的境界……我悟不了……我真的悟不了了……”老張扶著眼鏡,喃喃自語,“這已經不是在第五層了,這直接在大氣層外面了啊!”
老李則一拍大腿,用一種全新的、仰望神明般的目光看著孫連城的背影,激動地說道:“我懂了!書記這是在‘佈施’!他在用這些資本主義的‘毒藥’,來為坎巴人民種下希望的種子!他在教化!他在渡人!這是真正的‘功德無量’啊!”
周圍的中國工程師和坎巴士兵們,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先知萬歲!”
“感謝真神的恩賜!”
他們看向孫連城的目光,已經不再是崇敬,而是狂信徒般的頂禮膜拜。
孫連城站在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讚美聲中,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佈施?功德無量?
我只是想趕緊把這些破爛扔掉啊!
他眼睜睜地看著卡隆博將軍親自指揮,士兵們興高采烈地開動那些巨大的礦用卡車,將一箱箱紅酒、一條條雪茄、甚至那些嶄新的發電機和鑽機,像分發節日糖果一樣,裝車運走。
伊莎貝爾沒有跟著車隊離開。她走到孫連城身邊,空氣中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混雜著她身上獨特的體香。
“你不走?”孫連城瞥了她一眼。
“清單上寫了,我也是戰利品。”伊莎貝爾的中文說得有些生硬,但很清晰。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清單上那行潦草的字跡,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狡黠,“按照您的神諭,我是不是也該被‘處理掉’?比如,分給某個幸運的村民?”
她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敞開的襯衫領口,隨著她的動作,露出一片晃眼的白膩。那是一種帶著侵略性的、毫不掩飾的性感。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頭更痛了。
他看著那一輛輛滿載著“洋破爛”的卡車,在村民們震天的歡呼聲中,浩浩蕩蕩地開向遠處的村莊,心中卻奇異地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卑微的希望。
未經上級批准,擅自將潛在價值可能高達數十億的、理應收歸國有的“敵方資產”,隨手送人……
這總該是一樁足夠驚天動地、罪無可赦的瀆職大罪了吧?
這次,總該能把我撤職查辦,打包送回國了吧?
一定可以的。
孫連城看著遠去的車隊,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