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領導幹部理論研討會，在一片昏昏欲睡的祥和氣氛中，拉開了序幕。
孫連城坐在臺下第二排，一個既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後的位置，完美符合他的人生哲學。
他正在認真地……走神。
臺上的發言者，是某地市的發改委主任，正慷慨激昂地念著稿子。
“……我們堅持以新發展理念為引領，以高質量發展為主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
孫連城聽著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感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大型的催眠儀式。
他環顧四周，前排的領導們個個正襟危坐，但仔細看，好幾個腦袋已經開始有規律地小幅度前後晃動，那是在與周公進行親切友好的會晤。
後排的年輕幹部們則更加直接，手機螢幕的光在桌子底下明明滅滅，有人在看股票，有人在刷短影片，甚至還有人在玩消消樂。
好一派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景象。
孫連城心安理得地繼續放空自己。他覺得這種場合，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深刻地詮釋了他報告裡的核心思想：存在，但無意義。
終於，在半個小時的“經文”誦讀後，發改委主任鞠躬下臺，全場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敷衍至極的掌聲，那是把人從睡夢中驚醒後的起床氣。
主持人用一種打了雞血的語調上臺：“感謝王主任的精彩分享！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來自東濱市的李副市長！他將為我們帶來一場關於‘智慧城市大腦’的頭腦風暴！”
“頭腦風暴”四個字一出，會場的氣氛明顯一變。
那些打瞌睡的領導睜開了眼睛，玩手機的幹部也抬起了頭。
只見一個西裝筆挺、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講臺，他沒有拿稿子，只是自信地衝著臺下微微一笑。
大螢幕“唰”的一下亮起，一個充滿了藍色流光和三維立體模型的開場動畫，酷炫得像科幻電影預告片。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下午好。”
李副市長一開口，就是標準的播音腔。
“我今天不談理論，只談實踐。”
他按動手中的翻頁筆，大螢幕上瞬間切換出一個巨大的城市三維地圖，上面佈滿了跳動的資料和流動的光線。
“這是我們東濱市的‘城市大腦1.0’系統。交通、警務、醫療、環保……超過一百萬個感測器，每秒鐘產生的資料超過10個T。我們能實時監控到每一條主幹道的車流量，能預測出下一個小時哪個路口可能會擁堵。我們甚至能透過分析外賣訂單的種類和數量，來判斷一個區域的經濟活力。”
臺下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歎聲。
孫連城也看得津津有味。
這個厲害。
真刀真槍，全是硬貨。
這才是幹實事的樣子嘛！再看看自己兜裡那本“天書”，孫連城第一次對自己的“擺爛計劃”產生了一絲動搖。
我這點“熵增”“因果”的玩意兒，跟人家這“城市大腦”一比，簡直就是跳大神碰上了人工智慧，會被按在地上摩擦到包漿吧？
輸了，這波輸定了！
孫連C城心裡竟然湧起一絲欣慰。
太好了，終於要被人比下去了。
“當然，我知道，現在有些地方，還在用一些比較……傳統的方法來管理城市。”李副市長扶了扶眼鏡，看似無意地說道，“比如靠人力去巡查，靠開會去協調。這在過去或許有效，但在數字化的今天，這不叫精細化管理，這叫人肉雲端計算，效率太低，也太容易出錯。”
他說話時，若有若無地朝北莞市的方向瞥了一眼。
會場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充滿了對“傳統方法”的善意調侃和對東濱市的由衷佩服。
孫連城身邊的王志強氣得臉都綠了，低聲對孫連城說：“書記，他這是含沙射影！內涵我們北莞呢！”
孫連城毫無反應。
內涵？
不，人家說的是事實啊。
我們北莞別說“人肉雲端計算”了，我們連“人肉”都懶得動，全靠“自然演化”。
這位李副市長，是個好同志，實事求是，敢說真話！
孫連城甚至想站起來給他鼓掌。
李副市長的演講持續了四十分鐘，全程高能，各種酷炫的圖表和實時資料演示，把臺下這群見慣了大場面的領導幹部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演講結束時，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主持人再次激動地衝上臺：“太震撼了！李副市長的分享讓我們看到了未來城市的模樣！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接下來，也是我們今天最後一位分享嘉賓，他……”
主持人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然後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調子說道：“……他的理論，被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專家們譽為‘對現代治理模式的一次深刻反思和理論昇華’！讓我們用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來自北莞市的孫連城書記！”
掌聲響起，但比剛才弱了不少。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到了頂點。
能被研究室吹得這麼狠，到底是甚麼樣的神仙理論？比“城市大腦”還牛？
在萬眾矚目之下，孫連城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李副市長那樣意氣風發，反而有點佝僂著背，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被他加料到五千字的“天書”小冊子，一步一步，挪上了講臺。
沒有PPT。
沒有翻頁筆。
甚至沒有和臺下進行任何互動。
他就那樣走到發言席後面，把小冊子攤開，扶了扶老花鏡，然後清了清嗓子。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一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孫連城決定了，就用最原始、最枯燥、最讓人昏昏欲睡的方式，完成這次史詩級的“自爆”。
他開口了，語速緩慢，語調平直，沒有任何感情，像一個沒電的復讀機。
“關於北莞市本年度在‘道’的層面順應自然規律的觀察與思考……”
嗡……
臺下立刻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標題，甚麼鬼？
聽起來像是哪個道觀的年度工作總結。
李副市長坐在第一排，剛剛還掛在臉上的得意笑容，此刻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書呆子。
都甚麼年代了，還在這兒玩玄學？
孫連城對臺下的反應非常滿意，一切盡在掌握。
他繼續用唸經般的語調往下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城市作為一個複雜的生命體，其內在的執行規律，同樣遵循著宇宙的宏觀節律。任何試圖用純粹的技術理性去規訓和改造它的行為，都是一種‘有為’的執念，其結果，必然是導致系統內部‘熵’的無序增加……”
臺下的騷動更大了。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這講的甚麼玩意兒？聽不懂啊。”
“北莞市沒人了嗎？派這麼個神棍上來？”
“我感覺我不是在開會，我是在修仙。”
王志強坐在下面，急得手心全是汗。
壞了，壞了！孫書記的理論太高維了，這群凡夫俗子根本領會不到其中的奧妙！道法自然，無為而治，這是何等高深的境界！你們怎麼就不懂呢！
就在這時，孫連城唸到了關鍵的一句。
“……特別是人為的、過度的、高頻的干預與觀察，其本身就會構成一種強擾動，最終導致系統從有序走向混沌，從穩定……走向崩解。”
幾乎就在“干預”兩個字出口的瞬間，講臺後方，那塊剛剛還在展示東濱市輝煌成果的巨大LED螢幕，突然“滋啦”一聲，閃爍了一下。
全場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李副市長心裡咯噔一下，但還保持著鎮定，以為只是電壓不穩。
然而，螢幕閃爍得越來越快，上面酷炫的“城市大腦”介面開始出現撕裂和錯位的色塊。
李副市長有點坐不住了，他回頭衝著後臺的技術人員使了個眼色。
兩個技術員連滾帶爬地衝到操作檯，手忙腳亂地敲著鍵盤。
會場裡，竊竊私語聲變成了公開的議論聲，秩序出現了一絲混亂。
唯有孫連城，彷彿置身事外。
他依舊面無表情，視線不離稿紙，用他那催眠般的語調，不緊不慢地繼續唸誦著他的“天書”。
“……當系統內部積累的‘負熵’突破臨界點，其結構將不可避免地發生連鎖式的、自發性的……崩潰。”
“崩潰”兩個字剛落下。
“砰！”
一聲悶響從後臺傳來，似乎是甚麼裝置燒了。
緊接著，那塊巨大的LED螢幕，在最後一次劇烈的閃爍後，徹底黑了下去。
死一般的寂靜。
全場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呆住了。
而在這片黑暗和寂靜中，孫連城的聲音，清晰地，不大不小地，繼續響起。
“……事實雄辯地證明，任何試圖違背自然規律的系統，其最終的命運，只有一個，那就是……崩解。”
話音剛落。
黑掉的大螢幕，突然又亮了起來。
但不再是酷炫的藍色，而是一片刺眼的、血紅色的背景。
螢幕正中央，跳出了一個巨大的白色彈窗，上面用世界上最大的字型，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英文和中文。
“FATAL ERROR: Memory Overflow.”
“致命錯誤：記憶體溢位，系統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