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所有常委，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寫滿了四個大字：無法理解。
搖號？
選專案總負責人？
這跟在朝堂上拋銅錢決定軍國大事，有甚麼區別？
荒唐！
簡直是胡鬧！
可是，沒人敢站出來反駁。
因為孫連城把這個“胡鬧”的方案，包裝得太好了。
“將權力還給人民”。
“人民當家作主”。
“道法自然”。
“天意”。
這些詞，一個個都像是金鐘罩，鐵布衫。誰敢碰？誰碰誰就是政治不正確，誰就是思想覺悟低。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市委葉書記的身上。
葉書記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心上。
終於，他停下了敲擊，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孫連城。
“連城同志的思路，總是能給我們帶來驚喜啊。”
葉書記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個提議，初聽，確實有些……大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仔細想來，卻又蘊含著深刻的道理。”
“‘智慧垃圾分類’，核心在‘人’，而非‘技術’。讓人民來選擇自己的‘領路人’，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廣泛的社會動員。”
“這個思路，有新意，有高度，有格局。”
葉書記一錘定音。
“我原則上，同意。”
孫連-城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成了！
他的“甩鍋方法論2.0”，他的“天道甩鍋”大計，第一步，完美成功！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高人模樣，對著葉書記，微微頷首，彷彿在說：“還是您懂我。”
……
北莞市，炸了。
當市委常委會的決議，透過官方渠道，向社會公佈時。
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不可思議的狂歡之中。
“甚麼？垃圾分類專案負責人，搖號產生？”
“我沒看錯吧？任何市民都能報名？”
“贏了就能當總負責人？管幾十億的專案？”
“臥槽！這不是天上掉餡餅！這是天上掉金山啊！”
北莞市電視臺，專門開闢了24小時滾動播報的特別節目——《天選之子：誰是下一任垃圾分類總負責人？》。
報名熱線，瞬間被打爆。
電視臺門口，排起了長龍。
有穿著西裝革履，拿著厚厚專案計劃書的創業青年。
有剛跳完廣場舞，還穿著紅綢舞衣的大媽。
有被父母寄予厚望，前來“體驗社會”的小學生。
甚至還有幾個網紅，架著手機，一邊排隊一邊直播。
“家人們！我正在報名‘垃圾分類總負責人’！一旦選上我，我保證，每天直播分類垃圾！火箭刷起來，帶你們看我如何逆襲！”
整個北莞市，都沉浸在一種買彩票般的巨大興奮感中。
一個原本枯燥、乏味，甚至會引人反感的民生專案，在孫連城“公開搖號”這個天才般的設計下，變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娛樂至上的，超級狂歡。
孫連-城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視螢幕上，那些五花八門，奇形怪狀的報名者。
他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一點點上揚。
完美。
太完美了。
這些人裡，無論搖中誰，這個“智慧”專案，都死定了！
一個廣場舞大媽，去領導一個需要運用大資料和物聯網的專案？
一個連函式都不知道是甚麼的小學生，去跟德國工程師談技術細節？
一個滿腦子“火箭、嘉年華”的網紅，去平衡全市幾百萬人的利益訴求？
哈哈哈哈！
孫連城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天選之子”在無數個技術會議上，呆若木雞的表情。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市民們因為垃圾桶無法識別、積分系統崩潰而發出的，震天的抱怨聲。
到那個時候，專案失敗。
誰的責任？
是那個“天選之子”的責任！是那個倒黴蛋能力不行！
跟市委有甚麼關係？跟我們這些幹部有甚麼關係？
是你自己運氣不好，抽中了下下籤啊！
孫連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沁人心脾。
這，才是“甩鍋”的最高境界。
讓鍋，在萬眾矚目之下，自己找到主人。
而他，只是那個，提供了舞臺和道具的，慈悲的，旁觀者。
……
搖號大會，在市體育館舉行。
現場，人山人海，座無虛席。
巨大的透明搖號箱，擺在舞臺正中央，裡面裝滿了幾十萬個寫著報名者姓名的乒乓球。
在全場閃光燈的聚焦下。
在市公證處兩位公證員，全程嚴肅的監督下。
主持人用一種近乎於嘶吼的，激動人心的聲音，宣佈搖號開始。
搖號箱，開始緩緩轉動。
五顏六色的乒乓球，在裡面翻滾，跳躍。
每一個球，都代表著一個普通人的，“一步登天”的夢想。
孫連-城坐在貴賓席的第一排，面帶微笑。
他的內心，比現場任何人，都要激動。
來吧。
快來吧。
讓我看看，是哪一個倒黴蛋，會接下這口，足以把他壓得粉身碎骨的，世紀之鍋！
終於，搖號箱停止了轉動。
市長高建，在一片山呼海嘯的掌聲中，走上臺。
他親手，將手臂，伸進了搖號箱。
他在裡面，鄭重其事地，攪動了幾下。
然後，抓出了一個，白色的乒乓球。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高建手裡的那個球。
主持人將話筒遞了過去。
高建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用一種無比莊嚴的語氣，念出了那個名字。
“本次，北莞市‘智慧垃圾分類’專案總負責人，就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全場，心跳都彷彿停止了。
“市環衛處，馬愛國同志！”
話音落下。
現場，先是長達三秒鐘的，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轟！
人群，徹底炸鍋了！
“誰？馬愛國？”
“哪個馬愛國？重名的吧？”
“市環衛處的？不就是那個……那個還有三個月就要退休的老馬處長嗎？”
“臥槽！是他？！那個連智慧手機都不會用，打電話還用座機的老古董？！”
現場，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結果，實在是太……太戲劇性了！
鏡頭，瘋狂地在人群中尋找。
終於，在體育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目標。
只見一個穿著半舊藍色工作夾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一臉錯愕地坐在那裡。
他的嘴裡，還叼著半根沒有點燃的，揉得皺巴巴的菸捲。
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這他媽的，是在逗我？”
孫連-城看到鏡頭裡那張，寫滿了“關我屁事”和“你們有病”的臉。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聳動。
完美！
這他媽的，簡直是天選的！
是上天親自指定的！
獨一無二的，絕世“背鍋俠”啊！
一個馬上就要退休，一輩子都在跟掃帚和垃圾車打交道，以思想保守、極度討厭高科技而聞名全市環衛系統的老古董……
去負責一個投資幾十億的，“智慧”專案？
這專案，最後不成“智障”專案，他孫連城的名字，倒過來寫！
然而，現場的觀眾在經過了最初的震驚之後，思路，又開始朝著一個詭異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一下！這個搖號，是孫書記提出來的吧？”
“對啊！以孫書記的境界，這其中，必有深意啊！”
“我懂了！這叫‘返璞歸真’！用最不懂技術的人，來監督最複雜的技術，這樣才不會被技術人員忽悠！”
“高！實在是高！大道至簡！孫書記是在用最樸素的哲學，來解決最前沿的科技問題啊！”
聽著周圍傳來的議論聲，孫連城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而此時，那個被“天選”中的馬愛國同志，已經被幾個興奮的工作人員，半推半就地，請上了舞臺。
主持人將一份列印精美，還帶著紅標頭檔案的《任命書》，塞到了他的手裡。
馬愛國看著手裡那份沉甸甸的，燙金的“任命書”。
他感覺，自己不是中了個改變命運的大獎。
而是被判了三個月的……無期徒刑。